程铮霆猛然握紧了梁雯的手。
“难道我在你的心裏……就是这样的人吗?”
胸口上的伤在两股抗衡的力道中被撕扯得更开。
鲜血一滴一滴砸下去。
地毯上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坑洞。
梁雯望着程铮霆眸中的心痛,忽然笑个不停。
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好似在嘲笑程铮霆的天真。
还是一派天真的愚蠢。
“不然呢?”
程铮霆的脸色疼到发白,但他还是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对梁雯说道:“是我……是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是他昂德……我已经尽力去弥补了,就算是再冷的一颗心,也该被焐热了吧……”
本来不说这句话还好。
梁雯闻言,忽然前所未有的暴怒起来。
“程铮霆!你把我一辈子都毁掉了你知道吗!就在我好容易摸索到一点光亮的时候,我都快要释怀了,放下来,就要走出去了,可你又该死地出现了!又一次夺走了!这种陪伴,这种弥补,难道不是纯粹因为你愧疚吗!”
他真的太天真,太愚蠢。
愚蠢到那么轻易就相信梁雯能抛下从前的所有,可以跟他和好如初,既往不咎,从头开始,愚蠢到以为自己惺惺作态施舍些好处,就能掩盖住曾经犯下的那些罪行,就能成为被别人歌功颂德的大善人。
“就连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你也要剥夺走。”
梁雯挣脱开了程铮霆的手。
她知道这点伤不足以置他于死地,她也没打算真要他的命,因为他成为杀人犯是不值得的,只是希望他疼,希望他痛苦,起码能感受到她千分之一的煎熬,梁雯想让这个无比自大的男人明白。
他不是万能的造物主,不能挽回任何从前的过失。
当天,程铮霆发疯似的砸了房间内的一切东西。
最后嘶吼着,无力地跪倒在梁雯脚边,双眼骇红。
“这一下,能算我偿清一点了吗?”
梁雯没有理会他。
程铮霆只找了家庭医生,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缝合,同时警告了全屋上下的人不准声张,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大家恨不得变成哑巴、聋子、瞎子,全都垂着头,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自此之后,别墅内的气氛更加古怪。
管家和佣人们脚步匆匆,只专註于手头事。
而程铮霆好像彻底沈浸在了自己编制好的一场美梦中,不管梁雯愿不愿意、理不理会,他相较于从前变本加厉地施加好意,只要梁雯稍皱皱眉头,程铮霆便故伎重演,亲自塞刀子到梁雯手裏,一副由她洩愤的模样。
他是真的疯了,痴魔了。
梁雯回回都要充满厌恶地甩开他的手。
程铮霆还是不允许梁雯出门。
同时更加细致地检查收缴了所有可能成为利器的东西。
水火不容暂时被包裹在平静之下。
但总有冲破束缚的一日。
这天下午,程铮霆去了公司,佣人们待在各自该待的位置上,梁雯拿好换洗衣物,神色平静地交代管家,自己想安安静静地泡个澡,这期间别让其他人上楼下楼地随意走动,免得发出动静搅了兴致。
管家赶忙答应下来,一点不觉稀奇。
下午泡澡已经成了梁雯新近养成的习惯。
这一周多,她每隔一天都要来一次。
从未有过什么意外发生。
所以管家放松了警惕。
梁雯走入浴室内,轻轻拧动锁扣,将门牢牢反锁住。
浴缸的水声足以掩盖掉刻意放轻的响动,热水的白汽在浴室内蒸腾升空,刚被打开的小小化妆镜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梁雯将其沈在半满的洗手池中,用衣物裹住手指,直接在水裏头磕碎了镶嵌好的镜子。
她挑出稍大块的碎片,放在了浴缸的边沿上。
不一会儿,热水就放满了。
梁雯和衣坐进浴缸中,调整好了坐姿。
被拿起的镜子碎片中,映出了她的一双眼睛。
没有那么多伤感,反而平和又释然。
碎片的边缘足够锋利,从皮肤上划过时只有一点点的凉意,还好刚刚溢出人体的血液是温热的,浸泡身体的水温也是足够高的,体温暂时不会因为失血而过快地流失,因此不会加速痛感,现在只是麻麻的,微微刺疼的。
血液如断了线地珠子,滚进清澈的水中。
晕开了一簇簇的红色花朵。
梁雯将手腕沈进浴缸中,缓缓阖上了眼睛。
她的内心没有那么多的恐惧,反而隐隐期待着。
就像理论物理学家lawrence说得那样,其实分别也没有那么可怕。当我们氧化成风,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她只希望,自己还能追得上昂德。
泡在一池血水中的梁雯,美丽、静谧又破碎。
当程铮霆撞开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梁雯!梁雯!”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浴缸边,将昏迷不醒的梁雯从裏面捞起,一浴缸的水已然变得微冷,但梁雯的手臂和脸颊更是冷得厉害,早已不是人体正常的温度,手腕上被泡得发白的伤口深深刺痛了程铮霆的眼睛。
“赶紧叫救护车!”
他六神无主地吼叫着。
程铮霆将梁雯紧紧搂在怀裏。
他这次是真的无措了,真的害怕了。
甚至陷入了痛苦的自我怀疑,觉得如果当初他与梁雯拥有一个更好些的初遇,是不是能被梁雯这样深爱着、这样愿意牺牲的就不会是昂德,而是他程铮霆,不过最可惜的是,世界上从不缺任何假设的如果。
但每一个如果,都意味着不可挽回的定局。
梁雯睁开眼后,看到的是一片纯白。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天堂真的是白色的。
而后四处转动的视线便落在了吊瓶上。
哦,原来她还在人间。
看到梁雯苏醒过来的程铮霆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比上一回在医院时还要狼狈万分,袖口和下摆处全沾上了血水,虽已干透,但将好好一件纯色的衬衫变得分外吓人,程铮霆满眼都是红血丝,抖着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最终归结成一种格外的庆幸。
庆幸梁雯还能醒过来,庆幸她没有抛下自己。
“我想出去看看。”
梁雯只对程铮霆说了这一句话。
程铮霆楞了一下,而后拼命点头,小心翼翼地拉起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反覆摩挲,反覆贴近唇边,反覆亲吻,他现在是彻底缴械投降了,连程铮霆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再也拒绝不了梁雯了。
梁雯在医院裏待了足足一个月。
每日流水一样的滋补品送到高级病房内。
她没有拒绝,却也挑嘴,最后也没补起来多少。
出院后,程铮霆直接带梁雯去了临省小住,他在那边有一处房产,是间半山别墅,周围树木环绕,空气清新,适合像梁雯这样的人换个环境,安心修养,他们到达之前,便已由管家提前打扫和规整好了。
梁雯没有明确说明。
但还是能看得出她是喜欢这处地方的。
通往二楼的木梯旁边打了半墻高的置书架子。
除了零星几本厚页书外,一张相框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从相片背景和成色能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梁雯停下脚步,请拿起相框,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年轻女人,不是多明艷的美人长相,但笑容灿烂,莫名有一种亲和力。
“这是我的母亲。”
身后的程铮霆开口说道。
梁雯从未见过,也没听他提及过这位母亲,也不记得在南城的住处有看到类似的照片,于是心裏便有了隐隐的猜测,果不其然,她便听到程铮霆继续平静地叙述道:“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不靠照片,真的快要记不住了。”
程铮霆的母亲叫许慧。
曾是许家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小姐。
她当年在宴会上对程之朗一见钟情,就如昂德的母亲莫嘉娜一样,被程之朗的样貌和性格所吸引,毫不知情地自愿走入了情网之中,而程之朗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将已然施行纯熟的调情伎俩用在了许慧身上。
当时许慧的父亲和哥哥都不太看得上程之朗。
然而架不住许慧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最终许慧如愿以偿嫁给了程之朗。
而已经在走下坡路的程氏也是及时借助了许氏的这股如意东风,生意越做越大,事业蒸蒸日上,商场中的事情许慧不太懂,婚后的几年间她都过得幸福美满,娘家强势,丈夫贴心,儿子也可爱,是被南城人人羡慕的年轻太太。
直到她无意间发现了丈夫隐瞒的私情。
许慧很伤心,甚至难以相信丈夫早在她之前,就在国外有了交往的对象,甚至还有了孩子,她当即就想带着儿子回许家,可面对程之朗的苦苦哀求,许慧到底犹豫了,而程之朗很会在心理上钳制许慧。
她从来都是骄傲的,这段婚姻本就是自己求来的,父亲和哥哥到现在都颇有微词,许慧可以想象到,如果这桩丑事被传出去,一夜间她就会沦为整个南城的笑话,最终许慧选择自己默默吞下这颗苦果。
自此之后,她与程之朗之间就产生了隔阂。
而当程、许两家的商业往来密不可分时,程氏已经迈上了新的阶段,可谓是一飞冲天,而程之朗也不再愿意伪装得低声下气,他也想讨回前些年在许家人面前丧失掉的底气,许慧便成了无辜的牺牲品和承受者。
程之朗日日忙于工作,夜夜不归家。
许慧则变得越来越脾气古怪,敏感多疑。
夫妻生活名存实亡让许慧陷入了巨大的空虚感中,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一日年仅八岁的程铮霆与保姆做游戏,躲进了主卧房间内的壁橱裏,亲眼目睹了母亲与陌生男人的亲昵纠缠。
已经有认知能力的程铮霆知道这是错误的。
当晚他便发了场高烧,再醒来便有了相应的障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墻,这样的豪门丑闻很快被程之朗知晓,又被捅到许老爷子和许岩那边,程之朗利用这个机会狠敲了许氏一笔,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家发现了许慧精神状态的极度不对劲。
进行检查后,才知道许慧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程、许两家商量后,决定将许慧送到高级疗养院裏进行治疗,只是当时距离程铮霆的十岁生日还有一个月不到,许岩不忍心,希望自己的妹妹能陪儿子过完生日之后再走,程之朗满不在意地答应了。
程铮霆生日当天,许慧清醒了好多。
她换上了许久没穿的白色长裙子,将披肩长发梳顺,而后还帮程铮霆扎好小领结,反覆叮嘱他要像个小男子汉一样乖乖听外公和舅舅的话,要照顾好小妹妹,是的,程铮霆还有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八岁的妹妹。
程铮霆当时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
许慧塞给他一封信,交代必须要亲手交给许岩。
随便找了个理由支走了程铮霆。
而后她从阳臺上一跃而下,结束了生命。
程铮霆叙述完了这段往事,期许梁雯能像当初彻夜安慰昂德那样安慰自己,可梁雯仅剩的悲伤全都留给了照片上他的母亲,等再度看向程铮霆时,那双漂亮的眼睛裏除了一成不变的空洞,什么也没有了。
他母亲的遭遇的确让人唏嘘。
可这并不能成为程铮霆伤害别人的理由。
对于他,梁雯连零星的同情心都泛滥不出来。
在半山别墅内,梁雯最喜欢坐在客厅裏静静听歌。
这天是个阴雨天。
窗外植被绿霭霭一片,色灰且暗。
蓝牙音响裏正放着林倛玉的《代替》,歌调舒缓:
原来思念也有生命,有呼吸,有你
扎根在我的心,像部□□体
再多的风雨,再多不允许
都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
梁雯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前发了一会儿呆,而后小心地推开点窗子,挨在边上便没再动过,她颤颤地伸出手指,去接那飘零的雨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哭了。
哭得凶狠,眼泪比雨落得还急。
偏还要死咬着下唇,生怕哭大了声音。
程铮霆站在后方,不发一言。
他突然讨厌起下雨天了。
返回南城时,梁雯对程铮霆说:“我想去拍戏。”
于是程铮霆加班加点地熬夜,提梁雯挑选最合适最好的剧本,一切都要尽善尽美,从试镜到进组,一路都有程铮霆帮忙保驾护航,所以梁雯进组后非但再没被为难过,甚至导演和制片人明裏暗裏还希望她帮忙多美言几句。
拍戏时的梁雯,情绪稳定了许多。
虽然程铮霆还是不喜欢她与同组的异性演员来往过密,但还是都独自忍了下来,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动用人脉暗地裏给人家使绊子了。
就工作上的事项,梁雯会同他沟通几句。
程铮霆因此欣喜若狂。
梁雯的戏份杀青后,影片便紧赶连赶地进入了后期剪辑环节,而后像是乘了顺风车一般,很快便取得了平臺上映的许可,程铮霆毫不掩饰地捧梁雯,而也得益于梁雯自己演技过硬,很快便收到看剧大众的喜爱。
她的风格在圈内是独树一帜,且无人能替代的。
漂亮清冷,谦逊又刻苦。
尤其她有一双忧郁却张扬的眼睛。
国内上半年的新人奖项全被梁雯收入囊中。
而新的剧本又被接连不断地递到了她的手上,圈内几乎所有的剧组都希望能与梁雯合作,有了她,就等于有了她背后的程铮霆,从拍摄到上映再到后期的宣发,一路绿灯畅行,根本无需担心了。
程铮霆又帮梁雯选了个好本子。
她马不停蹄地进组,准备冲击年末的影后奖项。
娱记们对这位实力新人很是感兴趣。
他们常常扎堆蹲守在片场周围,希望能多拍到些有关梁雯的第一手新闻,可除了贡献了不少高糊都难掩貌美的路透照外,便再没其他了,至于程铮霆,那都是人尽皆知的了,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
后来还是一个连跟了好几个剧组的狗仔发现了个新鲜事儿。
梁雯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去寺庙拜佛。
回回都有程铮霆专程开车陪同。
只要有佛塔,寺庙,梁雯都拜,什么都拜。
只求两愿:
一愿昂德来生平安。
二愿昂德来生喜乐。
而程铮霆曾听过东南亚那边的习俗,一起拜佛,下辈子还能遇见。可梁雯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从不会跟他一起拜,总要错出个先后来,而程铮霆私认为,同处一间佛堂过,应当也能作数吧。
于是每每梁雯拜完佛后,程铮霆都让保镖先陪着她回车裏,他站在同一尊佛像下,诚恳地跪地祈福,三拜许愿。
她为他,他为她。
他们同求平安。
却不是相互。
毫不意外地,梁雯成功入围百花奖。
她将与另几位资历很深的前辈角逐最佳女演员奖。
至于先前那部被一拖再拖的影片《情迷法兰西》,并没有在欧洲的影院公映,而是于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