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停顿,像是下了很大一番决心,转向梁雯,目光幽深,“但是你知不知道,昂德找了你整整三年。”
巴黎水中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无声爆裂开。
梁雯错愕,还在大脑中处理这句话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帕特裏克概述简洁,但所言的现实则漫长且煎熬。
梁雯当时是仓促回国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前一晚,她还在给昂德上课,因为不知道这件事究竟要处理多久,所以他认为有必要提前告知昂德一声。
“我不着急,等你回来了再过来给我上课。”
昂德说得漫不经心,但第一时间否决了找其他老师代课的建议。
他只认准梁雯。
梁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还是担心课程进度。
“所以啊,你回来之后最好每天都过来给我上课。”昂德笑着说道。
临走时,昂德问她,“那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梁雯不敢轻易许诺,仔细思索后,才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会尽快的。”
这一尽快,就是三年。
梁雯三年间没有一天好生活,昂德也过得并不舒心。
帕特裏克同她描述起那段日子时,仍然心有余悸,“我从来没看过昂德能那样疯。”
梁雯离开的第一天,昂德一切照旧。
他每天吃什么玩什么遇到什么,都随手拍照片发给梁雯。
话痨得要命,事无巨细,梁雯起初还会回覆,后来就变成了已读。
梁雯离开的两周后,昂德明显有些焦躁,开始频繁地询问归,可是所有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沈大海,甚至连已读都接连很久没出现了。这时距离梁雯离开已经一个月有余了,拨去电话,只有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昂德彻底坐不住,他疑心梁雯可能出事了。
他辗转一圈,梁雯身边所有的同学、朋友他都问了一个遍,但没一个人知道梁雯回国的具体缘由,也没有人能同她联系上,就连那个中文辅导机构,甚至包括学校的院系和校长办公室,他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最后得出结论,梁雯就此人间蒸发了。
就好似从来没有她这个人出现过一样。
那段时间昂德就像大爷一样频频光顾校长办公室,最后发展到只要他一出现在建筑物外,就有多名保安准备好把他挡在门外了。
最后还是校方的某名工作人员说了实话,梁雯在法南艺只是交换生的身份,虽然学期还未完全结束,但她早已修读完了课程,鉴于她离开法国领土的前一刻都是安然无恙的,那么校方根本没有办法管这件事。
他建议昂德可以尝试与梁雯本科的院校取得联系。
昂德当即就拨通了国际电话,因为中文不标准,前几次都被当成了骗子,等说明来意,那边冷冰冰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严肃表明校外不明身份人员无权过问本校学生的情况,随即便利落挂断了。
结果昂德连夜飞往中国。
当时毕业典礼刚提前举办完,他丢下了手头未结的一切,包括结课讲演和毕业作品展示,差点因此而要延后毕业。
“你的那所母校当时根本不让他进,结果他就蹲在校门口,整整三天,抓住每一个路过的学生就问,他那个时候中文口语还没那么好,独独那句话练得无比标准,他后来坐在飞机上,说的梦话都是这句。”
帕特裏克讲到这裏时笑得无奈,喝了一口巴黎水。
昂德最终确实遇到了知情的学生,却得知梁雯早已退学了,还是因为不太光彩的事情被劝退的。才燃起的希望瞬时又被浇灭,可想而知当时人生地不熟的他,站在异国的土地上,无去处可言。
大概两周后,帕特裏克接到了中国警方的电话。
待他风尘仆仆赶到,见到了坐在警局长椅上的昂德。
灰头土脸,失魂落魄。
“不然怎么说他是个理想主义的傻子,又执拗又不服输。”
昂德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去找,凭着零星半点的信息,带着一丝希望,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甚至连常年戴着的手表都抵押了出去,却连一个海城都不能一寸一寸寻个透彻,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城市。
中国之大,想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夸张。
在大马路上随便拉着人问显然不现实,昂德后来灵机一动,直接去警局要求帮忙找人,此时他已经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精神恍惚,结果被值班民警怀疑是精神异常,连人带护照扣了下来,直到联系到帕特裏克。
昂德当然不肯轻易就放弃。
只是当警察了解来龙去脉后,也不免慨嘆。
公安系统全国联网,查询之后确实没有相关联的案件。
警察劝说道:“人姑娘国籍在这家在这,有什么事儿还有家裏人顾着,反倒是你一个外国人,千裏迢迢跑过来才是够心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非亲非故,又分隔两地,这也正常,就别纠结了。”
不联系了就是不想被联系。
不透露行踪就是不想被找到。
帕特裏克好说歹说,才把昂德劝回来。
没过几天,就听说有人到法南艺给梁雯办结课手续。
帕特裏克当时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昂德疯了一般冲去校方办公室,回来之后就恢覆如常了,甚至因为变得太过正常而处处透露出诡异,问什么都守口如瓶,烟也是那个时候又抽起来的,还抽得凶。
“他是把魂一块儿丢在了中国。”
帕特裏克戏谑,但语气一本正经,又不像是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