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故意撕碎的是林屿的数学错题本,上面都是他认真整理的错题和要点,现在白花花的堆在桌腿边,林屿皱起俊脸,想不通自己惹到了谁。
搞破坏的家伙很会拿捏,如果他撕的是课本或练习册,无论林屿是借还是覆印,对他都没有多大伤害,可整理本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东西,裏面的内容都是写给自己的,这样的意义就不同了。
吴棣一甩校服,大骂,
“
太过分了!
谁这么贱?!
都他妈高中生了还搞这么小儿科的把戏,不觉得自己手段太low了吗?!
”
教室裏的学生纷纷看过来,显然他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周恨端着脸坐下,审视的扫过班裏的每一个人。
林屿自己把将近一个月的错题整理碎片打扫干凈,脸上不见怒意,数学老师上课抽查他们的错题本,林屿也不坦白自己的本子被人撕了的事,又挨了老师一顿数落。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吴棣愤愤的给林屿分析谁撕他错题本的可能性比较大。
“
刘洋那个小学鸡已经被恨哥亲手警告过,他应该没胆子继续找你茬,但也有可能受到了他堂哥的指示,
毕竟刘轲就是个没脑子的疯狗。
”
“不过我还是觉得陈一轩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之前就干过和这差不多的事,只是因为班裏一个女生嫌他死气沈沈的不愿意和他搭同桌,当天那个女生的自行车胎就被人扎破了。
”
林屿若有所思,
“
刘洋看、
看起来很怕、怕恨哥,
没再找过我、
我的麻烦,可是陈、
陈……课代表的事都、
都过去一周了,怎、怎么会突然撕、撕我错题本?
”
吴棣做柯南思考状,“你说的也有道理,难不成……
那家伙反射弧长,现在才反应过来要给你找不痛快?
”
徐闻青弹他脑门,戳破吴棣这种不成逻辑的推测,
“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反应慢,人家好歹年级第二。
”
“
上、上次,偷拍我们照片、
照片的人,
和撕、撕我错题本的人,是同、
同一个。
”
林屿用肯定的语气说,目光直直的看向周恨。
两人果然想到一块去,周恨冷酷的点头,
“
他看我不顺眼,也看你不顺眼,故意制造这些挑衅我们。
”
周恨让林屿不要太在意,既然那个人总是做这些手脚,少不了以后还会用同样的招数,他们肯定能抓到人。
傍晚最后一节课是历史,班裏一片死寂,教室外却飘着粉紫色的晚霞。
天色将黑,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像打翻了玻璃瓶的橘子汁,华丽的淡紫渐变色布满整片天空,趁历史老师写板书的缝隙,教室裏的人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原本死气沈沈的教室嘀嘀咕咕的说起悄悄话,
还有大胆的甚至拿出手机拍照片。
林屿也忍不住扭头去看晚霞,真的很美,简直无法用文字形容。
历史老师发现了他们的躁动,
温厚的笑着,“
外面的晚霞很好看对吗?
”
班裏齐声回答“
好看!
”
“只要你们在十分钟内把君主立宪制的历史意义背下来,我们就出去看晚霞。”
他掷地有声的抛出交换条件。
班裏瞬间沸腾了,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吴棣也提起精神,打鸡血似的大声背书。
连最后一排不学习的人也亢奋地翻找历史课本,然而郎朗的背书声只持续了两分钟就被历史老师叫停了。
吴棣捏着历史课本大喊,“
耿老师,十分钟还不到,我们没背下来呢!
”
“
是啊老师
,这才不到三分钟,您不会反悔了吧……
”
班裏其他人跟着争取。
历史老师安抚地招招手示意他们冷静,他在一中教书几十年,早已是资深教师,和老罗又是大学同学,并不多顾忌上课的秩序,他只是还有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还没有背完,可是晚霞很美,时间也很短暂
,你们每天都有时间背书,却不见得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美好的晚霞。
我希望大家可以明白,
人生中你为之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有很多,
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把你想要的握在手裏。但人的一生中也有很多转瞬即逝的机遇,不是单靠你努力就能实现的。
当这短暂的机遇出现,你一定要及时抓住它,等到错过,你将会遗憾终生。好了,我废话不多说,想拍照的,赶紧拍吧。”
他大手一挥,全班人欢呼着去外面看晚霞,
拍照的拍照,欢呼的欢呼,吵的其他班也躁动起来。
很快,老罗敢怒不敢言的脸出现在六班后门的玻璃上,历史老师笑的非常儒雅,还把老同学叫进班裏来。
“我早就说过了,你该去教语文,天天这么文绉绉的,就不适合教历史。
”
老罗嘟嘟囔囔的念叨。
耿老师拍拍他的肩膀,
“
行了,这么点事儿你要说到咱们退休吗?来吧老同学,咱哥俩也拍张合照。
”
老罗嘴上说着“这不合适吧”,手上却利索的整理着衬衫马甲。
两个岁数加起来超过九十的中年男人,搂肩搭背对着晚霞拍了一张经典的直男大头合照,望着窗外缅怀他们早已逝去的青春时光。
吴棣已经跑到窗户前撒欢,
林屿还安静端坐着,脑袋定住一般看着外面灿烂的天空。周恨手不听使唤的从桌洞拿出手机,紫色的画面裏有一半少年的轮廓,被风吹起的短发,和圆圆的后脑勺。
那一天,全年级都获得了这一次欣赏晚霞并且不需要写八百字感悟的机会,那样灿烂的天空,永远留在了少年们的记忆裏。
林屿几乎适应了在北方的生活,除了他的生物钟,上课时他还能说服自己的身体起早贪黑跑。操。早读,
可到了学校放假他得以睡懒觉的时候,本就没有稳定的生物钟直接失效。
吴棣坚持不懈地把林屿从睡梦中喊起来,小结巴身体起来了,灵魂还没有跟上,他困扰的看着三个大休息日不回家的本地人。
“
你们…不回家吗?
”
本地人统一答:不回。
吴棣最有精神,
“
网上不都说你们南方人吃咸粽子和甜豆腐脑么,
今天哥几个就带你去领略一下咸豆腐脑的绝对奥义,快走快走
,去晚该喝不着了。
”
看来吴棣是不能绕过自己了,林屿扭脸,可怜巴巴的看向他的同桌,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说话像撒娇:
“
恨哥,我不、
不想去,你们、
你们去吧。
”
放我睡觉好不好。
没想到周恨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比吴棣还□□,拿过他们一起买的黑色棉服罩在小结巴头上便欲拉他出门。
他们在门口拉拉扯扯,和端着洗衣盆的陈一轩在门口撞上
,吴棣今天心情太好,也不顾及往日那些恩怨了,主动邀请从来不和他们集体行动的陈一轩去外面吃早餐。
结果就是吴棣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自找没趣,陈一轩用枯槁的眼睛看了看他们,
冷淡的拒绝:“
不去”,然后立刻转身去外面晒衣服。
“啪”一声,吴棣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徐闻青无语的摁他脑袋,“
你傻。逼吧。
”
吴棣祥林嫂一般忏悔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
“
我傻。逼,我可真是个大傻。逼,妈的,
老子以后再也不主动和那种人说话了!
”
“……”
一路上,吴棣的小嘴叭叭个不停,迷迷糊糊的林屿望着前面越走越近的招牌,
路边停放的suv挡住了招牌的一半,
以至于脑袋还不怎么清醒的他对着自己能看到的字望而却步。
他从上往下竖着读,
“
脑——浆——子”
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身边人皆是一怔,周恨瞧瞧发癔癥的小同桌,
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身高优势的他当然能看到被挡住的字,却也忍不住逗逗林屿。
“
你们南方——没有么?我们这现杀现吃,小男孩儿长不到一米八又爱赖床的,他们的脑浆子最新鲜。
”
对上一脸认真的周恨,林屿的大脑宕机了
,
“
新、新鲜……”
吴棣“噗嗤”笑出来,和周恨一唱一和,
“嗯吶,就和椰汁一个喝法,手底下托着脑壳,老板给你个吸管,自己放白糖。
”
眼看小结巴惊恐的目光就要被吓晕过去,他们几个哈哈大笑,林屿这才如梦初醒似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又丢人了,捂着脸就要回学校。
周恨边笑便拽着他往前走,路过那招牌,林屿目不转睛的盯着完整的字,从左往右念:
豆腐脑——豆浆——包子
“……
”
新奇口味的咸豆腐脑都没能治愈林屿被他们无情嘲笑的悲伤,周恨早就吃倦豆腐脑,这家早餐店还有个隐藏早点,周恨和老板要了份捞面,随即出了早餐店接电话。
吴棣和徐闻青吃了一半就忙着脑袋凑着脑袋打游戏,
林屿慢吞吞的剥茶叶蛋,眼瞧着老板双手端一盆面送到他们桌上。
林屿想,这份面,真的只能用“盆”来形容。
在他们那边,这盆面端上桌,一家人就可以用公筷捞进各自的饭碗了。
于是他惯性的拿起桌上空余的小碗,从海碗裏挑起面来。
打电话回来的周恨正抓到林屿拿小碗“偷”他面吃,搞得好像他不舍得再给他点一份似的。
“
干嘛呢在我碗裏捞,你想吃我再给你点一份不就得了。
”
周恨捏林屿的脸蛋。
挑面的小结巴当场石化,他看看面,又看看周恨,再看看面,努力消化这一盆面是周恨一个人吃的真相。
林屿再一次感慨北方菜惊人的菜量。
他们回宿舍的时间很早,陈一轩不在,但宿舍裏开着灯,他的床铺上横着个明显的打火机,室内还有微弱的烟味,林屿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
“
他抽、
抽烟吗?
”
林屿问。
周恨不清楚,“
没见抽过。
”
不安的心跳告诉林屿他即将发现什么秘密,可是当脑海裏浮现出陈一轩那张与他年龄不符的、
老成又沧桑的脸,林屿又希望是自己多想。
犹豫了片刻,林屿转过身,柔声道:
“
恨哥、
我想玩、
玩游戏,你帮我、
帮我下载,好吗?我想、
想去厕所。
”
“行啊。
”
周恨接过林屿的手机,目送小哑巴迈着严肃的步伐走出去。
一中的住宿环境非常简陋,可还是有无数学生因为一中超高的重本率被家长挤破脑袋送进来,单独的水房外是一片供学生晒衣服被褥的铁架
,林屿前天刚把自己的两件衬衫晒过去。
他看到了站在自己衬衫跟前的陈一轩,手裏捏着一根烟已经把林屿的两件白衬衫都烫出好几个洞的陈一轩。
林屿冷静的声音穿过水房:“
住手吧,我不想、
和你、结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