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施闻想,为什么会流泪呢,他才想起原来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了。
离开这个他待了四年的地方。
有一瞬间,施闻希望陈尾巴和他一起死,但有很多个瞬间,他又希望陈尾巴能活得比他好。
最后那很多个瞬间加起来,打败了那一个瞬间。
施闻觉得鼻头发酸,他想当陈尾巴手裏的一颗橘子,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味道肯定是世界上最难吃的橘子。
他太酸了,会涩口。
施闻把黑白留给了陈尾巴,那条狗跟着他回施家也是死路一条,施闻这样一想还不如将黑白留在杉树镇。
第二日,陈尾巴从二楼的房间裏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庄园裏安静的可怕,看不见厨房忙碌的女佣姐姐,看不见打扫草坪的佣人们。
刘管家也没有在一楼训斥哪个做事不麻利的小女佣,就连小施也没出现。
陈尾巴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像往日一样给黑白换水餵狗粮。
就这么过了两天,陈尾巴惊慌失措,开始在庄园四周大喊:“小施,你!在!哪!”
他跑遍了房间,每进一个房间前就故意说一句:“小施,我进来了喔。”
“小施,我进来了喔。”
“我进来了喔。”
陈尾巴又找到自己以前喜欢藏的衣柜,他趴在衣柜门缝上,像做间谍一样小声地问:“你也喜欢藏在这裏吗?”
可掀开衣柜门,裏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件零散的冬装,陈尾巴失落的坐在楼梯上,他不知道做什么,心裏就像被人拿大刀子割裂了一样。
黑白又开始发高烧,前两天还会抱着陈尾巴的手蹭,后面几天一直不睁眼,直到某天早上陈尾巴突然发现黑白不见了。
陈尾巴左找右找,最终在庄园外的阴沟裏找到了黑白,那个时候根本没人告诉他死亡是什么,死亡会使黑白变得僵硬。
也没有人告诉他,狗狗们能预见死亡,它们会选择一个日子,悄无声息离开自己最爱的主人,偷偷死掉。
每当别人问起你家的狗狗怎么不见了呀,大家都笑着说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尾巴抱着黑白,从山上走到山下,他记得姥姥叮嘱过的话,人生病要去医院,他知道黑白生病,可现在没有小施,没有给黑白看病的医生。
陈尾巴只好跑到医院,在医院大厅裏护士姐姐告诉他,猫狗生病了要去宠物医院,陈尾巴哭着问宠物医院在哪。
护士姐姐只能委婉告诉他,离镇子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十几公裏外的县城裏。
于是,陈尾巴又从山裏走到县城,深秋一旦冷起来,就跟要命似的,他被冻的瑟瑟发抖,将外套披在了黑白的身上,自己只穿了个单薄的毛衣。
去县城的路上,陈尾巴遇见一辆拉着小猪崽的货车,司机看他可怜顺道想捎他一段路,却在这时候碰见了小时候欺负陈尾巴的小霸王——赵择。
三三两两的摩托车停在山路边,赵择和一群混混们堵住了陈尾巴的路,摩托车上面下来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迷彩服和长黑裤,脖子上挂了根质地通透的貔貅狼牙吊坠,走路还带动着周遭的寒风,摩托头盔下恰好露出冷硬的脸庞和阴鸷的双眼。
混混们大笑,赶走了要捎陈尾巴的货车司机,赵择走上前,和气地拍了拍陈尾巴的肩。
原来是这家伙,他不仅认识,还很熟悉呢,想当年他俩渊源还不浅,赵择勾唇轻笑,捉弄的意味不言而喻。
“去哪啊,小朋友,哥送你。”
陈尾巴看不清他具体的样子,忧心忡忡地点头,“去,宠物医院。”
远远看去,山路裏一群拉风又癫狂的摩托车正在驰骋,陈尾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怀裏紧紧揣着黑白。
赵择没骗他,确实带他去了宠物医院。
不过是在两小时后,赵择一伙人在山路跑了好几圈,在山上兜够了,才开往县城裏,在一家小型宠物医院门前停了下来,陈尾巴呕吐感上涌,捂着嘴和黑白双双从后座跌落。
陈尾巴根本没註意到,黑白早已没呼吸了。
赵择身后的一小弟好奇走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只老狗,小声在赵择耳边说:“没气了,那狗。”
其他人人听见个个瞪着眼睛一拥而上,有人说:“不是吧,这么不经逗。”
一伙人就这么在医院门口狂笑,指责谁谁背了条狗命。
黑白死了,它连秋天都没挺过去。
陈尾巴抱着黑白坐在马路边痛哭,因为他被宠物医院的人赶了出来,他其实还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黑白不睁眼不叫,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黑白死掉了。
他明明已经找到了护士姐姐告诉他的宠物医院,明明姥姥说过生病的人去医院就能好起来的。
陈尾巴最后抱着黑白走回了杉树镇,十几公裏的路,他走的脚底直冒血星子。
陈尾巴将黑白装进盒子裏,放在姥姥的小房子旁边,像大人们一样跪在面前磕头,再摆上一盘新鲜水果和黑白爱吃的红枣糕。
他坐在那裏,整个人抽搐不停,一直用手背抹眼泪,背脊弯成了小小一团,哭得稀裏哗啦,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
陈尾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于是,他去了这个小镇最大的书店。
他用自己攒下的钱买了一本红色的字典,就像他从前在小施书架上看见的那本书一样。
陈尾巴顺着字典目录一个拼音一个拼音的查,他泪流不止甚至浸湿了书页,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词语——死亡。
死亡在字典裏代表:丧失生命,死亡的人,消失等。
陈尾巴又抱着膝盖大哭一场,他跑去刨姥姥的小房子,一边哭,一边问:“人为什么要……丧失生命?”
时隔九年,他才知道姥姥是消失了,根本不是住在小房子裏,这件事对他打击实在太大。
陈尾巴哭着打自己,用结实的墻壁去撞自己背脊,他才没有壳,他根本躲不了,他不得不认清事实,认清自己是个傻子。
原来他还是那么傻,一点也没变聪明。
原来姥姥很早就走了。
“傻子!傻子!”
“原来小乌龟有保护壳,也会破碎吗?”
陈尾巴终于开始相信,相信自己不是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