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陈尾巴浑身上下唯有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宛如十五夜裏的皎月,一晃多年,这双眼依旧毫无变化。
施闻无可奈何的半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面变成了碎屑的面包渣,学着陈尾巴的塞进嘴裏的样子,然后吐出,模拟着一个不适的拒绝行为。
“难吃。”他哽咽着解释,乞求这个人能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不吃,可以吗?”
陈尾巴听后,主动凑到施闻跟前,他们相遇了这么多天,这还是他第一次出于个人意愿选择靠近。
他从包裏掏出一根小树枝,笨拙的在地上写写划划:“可我觉得好吃。”
施闻看懂了他写的字,伸出手想摸摸他的毛茸茸的脑袋又突然停下,悬在半空中的手不上不下。
在那犹豫的一瞬间,陈尾巴已经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施闻,眼梢微红,污垢在他脸上显得可怜且无辜。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别打我。
施闻感觉脑仁嗡嗡的,他按耐不住心中那股悲痛,莫名的想将这个人藏匿于心。
陈尾巴又从包裏拿出一个干凈的小面包,撕拉一声划开包装袋,支着臟兮兮的小手递到施闻嘴边。
他继续写道:“干凈的,这样会好吃吗?”
施闻阖了阖眼缓和心情,重新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委婉拒绝了他的面包:“也不好吃。”
陈尾巴貌似很失望,整个人一下子就蔫巴了,像被人掐走了花芯的雏菊,他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花。
“我……”施闻艰难地开口,“跟我回家吧。”
陈尾巴摇头,再次警惕的打量着他,眼睫不停地颤,神情也变得格外忧郁。
施闻的语调很轻:“为什么……你宁愿在大街上流浪,也不肯和我回家吗?”
陈尾巴收起树枝,摊开施闻的手掌,在他手心轻轻地写了四个字:“我没有家。”然后抿紧了唇,像在说我们回不去了。
施闻微微皱眉,神情僵硬了片刻,缓缓道:“我邀请你可以吗?邀请你去我家。”
陈尾巴拧着一张瘦成了巴掌大的小脸,依旧选择摇头。
施闻思忖了几分钟,从他身上开始找突破口,最后目光停在陈尾巴的光脚丫,似乎常年踩在坑洼的地面,一双脚溃烂的让人难以直视。
“你的脚,生病了。”施闻不紧不慢的解释,“你姥姥不是说生病了就要去医院的吗?我家裏有医生,我可以让他给你看病。”
陈尾巴羞涩的蜷缩起脚趾,貌似被他说动,眼睛眨的飞快,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施闻看奏效了,乘机引诱道:“医生不会骗病人的,我也没骗你。”
彼时,施闻尚且不知他为什么那么相信生病了就要去医院找医生的道理,也不知他的那些话都是在拿刀子戳陈尾巴的心窝。
陈尾巴想起黑白,想起自己曾经去宠物医院被赶出来的惨痛经历。
他极为害怕,在施闻说他脚生病时,也会害怕自己不去看医生,就会和黑白一样变成僵硬的石头,所以在施闻表明家裏有医生时才会格外动容。
“怎么样?”施闻一口咬在陈尾巴的心坎上,“要不要去我家看病,医生会治好你的脚。”
陈尾巴心裏的郁结尚在,听施闻说了这些话就像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但他不敢靠近,害怕又是下一场暴风雨。
施闻说:“你不记得了吗?以前黑白生病时,医生也来了。”语毕,陈尾巴高度紧张的神情再次松动。
—
施闻把人带回了施家老宅,那是位于城郊的一所大院,前后遍布绿林,院裏仆人高达上百,施闻从小在这座大院长大,也在这裏见证了自己那几年的惨状。
陈尾巴坐在车上,不安的手紧紧揣着,眼睛一直向外瞟,似乎想记住来这裏的路线。
大院裏的林医生在大堂早等了近半个钟头,施闻领着人回来时,所有人都不免有些诧异。
谁也没想到这位富贵冷漠的少爷出去一趟,就带回了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痴傻儿。
施闻牵着陈尾巴走向屋内时,等候安排的几名佣人识趣的想上前帮陈尾巴拎包,陈尾巴吓得炸毛,飞快的躲在施闻身后。
施闻下意识的护住他,环视一圈后,看向林医生,“贝洛呢?让她来帮忙。”
林医生无奈耸耸肩:“给你父亲当打手去了。”
陈尾巴听见他们的谈话声,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四周,一身灰扑扑的,脸上污垢明显,赤着双脚,那模样怎么看都过于寒碜。
林医生带着疑惑口吻:“乞丐?”
“不是。”施闻把他藏在身后,陈尾巴就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人走。
林医生审视的目光在陈尾巴身上转了几圈,最后惊恐的小声问施闻:“你找的杀手?暗杀的?”
施闻没理人,径直从一楼坐电梯直达高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