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闻溃不成军,眼泪跟拉了闸一样,他做错了很多事,这其中就包括他当年找人扮鬼,故意吓唬陈尾巴这件事,他后悔过,懊恼过,害怕过……
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锥心的痛。
施闻张开手将陈尾巴圈在怀裏,紧紧搂着人,泪流不止,宛如离家出走重新被找回的叛逆小孩,可失而覆得的喜悦还伴随着无休止的心疼。
他几近失语,舌头打结,说话也不利索:“没……没有鬼……世界上……没有鬼。”
只有我这个讨厌鬼。
可施闻突然变得很懦弱,他不敢说后面这句,因为害怕陈尾巴真的把他当成讨厌鬼,他太单纯善良了,说什么都信。
陈尾巴没明白他的意思,呆楞了片刻,任由施闻抱着,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指在他后背写着:“不、害、怕。”
就像当年施闻拍着他的背,哄着他说:我会保护你,不害怕。
可那也是谎言,也是他这辈子的弥天大谎。
施闻不知道陈尾巴这些年在夜裏是怎么过来的,还会害怕窗户口吗?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他那么相信世界上有鬼这件事,即使每天晚上害怕到发颤,却还是选择救了他这只恶贯满盈的鬼。
“我许了愿望。”陈尾巴写道,“我想让你从那裏出来,可没有实现,我只能自己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他那天才说他是骗子,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愿望家。
施闻感觉眼睛一酸,心裏被人拿刀子破开了似的,他收敛了恍惚的神情,撑起一张看着十分苦涩的笑脸。
“有的。”施闻说,“世界上曾经真的有愿望家。”
他不忍心打破陈尾巴心中的这份赤诚,因为他想,如果以后陈尾巴再有什么愿望,哪怕上天入地,哪怕倾家荡产,他也会替他实现。
施闻把他拉近了,用手包裹着那双温暖的手,解释道:“因为有爱,愿望家的力量才会更大。所以我觉得,你那样说,也是不对的。”
陈尾巴拧着眉头,脑子裏正在消化他所说的这些话。
“如果世界上没有愿望家,那我就做第一个。”施闻微微一笑,“这样就有了呀。”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都很苦涩。
那是一张很小很小的木板床,陈尾巴把他从轮椅扶到小木板床,将薄毛毯盖在施闻身上,最后脱下自己的针织外衣给他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他这些举动,俨然将施闻当成了一个孩子,可他自己才是最需要照顾的。
“我有点害怕。”施闻攥着他的衣角乞求:“可以陪我一起睡吗?”
那三天,他们睡在那张小床上,施闻从未睡过那样咯人的床板,好像后背都能生生被刮出鲜血。
陈尾巴每天都守着他,他饿了,陈尾巴会用自己的小面包餵给他,或者写在本子上问施闻:“要喝血吗?”
施闻摇头,示意他躺近一点,摸着他的脑瓜说:“不要喝,那不好。”真的不好。
在杉树镇的地下室本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可现在施闻却在那段记忆裏找到了新的希望,只有陈尾巴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因为施闻曾经给他喝过自己的血。
所以他饿了,陈尾巴也给他尝自己的鲜血。
但这种方式其实是不对的,施闻十分自责,是他将这种畸形的爱带给了陈尾巴,甚至用一种不合理的方式去表达爱。
陈尾巴点头,然后被他圈进臂弯裏,身体蜷缩成了一团,轻而易举的在他怀裏各种扭动。
施闻有时候会问他,要不要出去,或者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裏有很大一片橘子林,施闻说,我以后给你种全世界最好吃的橘子。
陈尾巴很诚恳的选择了拒绝,用一种他认为可以保护施闻不受到伤害的方式,将他和自己关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
他觉得这裏最安全,如果出去了施闻就会被带走继续关在那个透明实验室,还有那些枪林弹雨,统统都会打中施闻,还会和黑白一样变成一块僵硬的石头。
所以他才选择了这裏,因为他曾经在这样的地下室得到过安全感。
一个幽闭到看不见一丁点阳光的地方,而且地方这么小,黑漆漆的,还不好找,没有人可以找到他们。
施闻其实是担心他感染上细菌,又怕他心裏再憋出其它心理疾病,身上也没好好擦洗过,才提议陈尾巴离开这裏。
施闻问他:“为什么不想出去?”
陈尾巴抿着唇,眼睛裏闪烁着泪光,委屈的在他手心写下一句话:“我不想你变成石头。”
施闻楞了,然后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抬头,看见头顶的黑色天花板,施闻努力仰头憋回了泪水,在布满灰烟和蜘蛛网的杂乱地下室,他说,他希望他活下来。
你看啊,这个人怎么这样呢?怎么能这样……施闻很想大声炫耀一句,他居然希望我活下来。
“不出去。”施闻告诉他,“我在这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陈尾巴点点头,笑了。
施闻去亲他额头,脸颊,脖子,大腿……用嘴唇去舔舐他身上的污垢,将那些不干凈的东西都弄走,像蜜月期间森林裏的公狮子给母狮子舔毛抚慰伴侣那样。
施闻一点也不觉得臟,还莫名有股自豪和满足感,他从前连衣服上沾了一点墨水都不会再穿第二次,却在地下室为陈尾巴洗身体。
陈尾巴被舔得心尖发痒,他最害怕施闻动他大腿和脖子,那裏很敏感,他还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欲拒还迎中全身都被舔了一遍。
施闻说:“有点臟,我给你洗干凈。”然后一口轻轻咬在了陈尾巴的大腿根上。
他当即叫了一声,施闻捧着他的脸,两个人最后笑得合不拢嘴,打滚一样在木板床上闹腾。
施闻吻着他耳朵上的那颗小黑痣,故意暧昧地说:“这裏怎么有一块很黑,洗不掉呢。”然后他吻上那颗痣,上瘾似的反覆吻,反覆吻。
那比用羽毛刮鼻子还折磨人,陈尾巴偏头躲来躲去,扭动着身子往他怀裏钻,最后两人再次滚在一起,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