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紧张的向莱森表示:“这样的病会让人变成石头吗?”
莱森摇头,他指着院子外面的银杏树,换了个方式解释这种病的后果:“如果严重,可能会像那样的树叶,枯黄,雕零,最终丧失活力。”
陈尾巴抬起头,顺着莱森的目光看了过去,也开始理解自己真的和常人不同,到如今他心底是悲伤的,他从前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傻子,可现在又有人告诉他,好像他是个和傻子无异的人。
这是一家很大的私人疗养院,作为医疗保健机构设备十分完善,陈尾巴住在三楼,最开始他只会一个人呆在房间裏。
莱森告诉他这裏住着和他一样的病人,他可以下楼活动,不用惧怕异样的眼光,甚至可以去捡楼下的银杏叶。
他来了这裏近一周,第一次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走出了房间,陈尾巴站在房门口先观察了一下人来人往的走廊,他经过走廊,没有感受到恶意和疑惑,或许大家都见惯不怪。
陈尾巴下楼后看见了那颗银杏树,或许是冬天过于寒冷,叶子掉了大半,散落满地像傍晚夕阳的嫁衣。
他一只手举起一片银杏叶,透过阳光的缝隙,看见叶子的筋脉和裂痕,和橙子一样,都是焦黄色的。
他蹲下身,最后拾走了一大堆银杏叶。
晚上睡觉前,陈尾巴将银杏叶贴在了窗户上,自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黑暗的阳臺,他还是有点害怕有鬼这件事,尽管小施曾经向他解释过世界上没有鬼,可他害怕了那么多年,现在一下子也改变不了。
过了几日,莱森劝他走出了房间,平日吃饭可以去公共食堂,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在楼下晒太阳,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从陈尾巴踏出房间和封闭的内心开始,陈尾巴渐渐明白这裏的人都和他一样,比如食堂的阿姨们会用各种灵活生动的表情提醒病友们该吃饭了。
还有疗养院的保安大叔会陪着心智不成熟的病友们跳舞,陈尾巴从来没有见过,原来和他一样的人都过得很欢乐。
新春那几天,医生们还会表演节目,鼓励大家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管是大朋友和小朋友都可以获得精美未开封的童话书。
陈尾巴记得他拿到童话书的第一刻,眼睛就湿润了,他喜欢漫画书,正是因为漫画书的封面和童话书都一样绚烂。
他从前只在幼儿园见过这样的童话书,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尽管他努力的学聪明,依旧会被骂傻子,只有表现优异的小朋友会被老师表扬这样的书本。
可他的人生就不优异。
或许是他的眼泪太招摇,很快就有病友们发现了在角落裏哭泣的陈尾巴,他们大声呼喊,全都涌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有人问:“你怎么流眼泪了呀?”
还有人嘘声道:“不要出声,打断别人哭泣很不礼貌哦!”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他们看着他,眼睛裏和陈尾巴一样清澈,没有厌恶和疑惑,再也不会有人说一句:快来看,这裏有个傻子!
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他的不同,他们只会友好提醒陈尾巴:“晚上不要躲在被子裏偷偷哭哦,不然早上起来眼睛会变成大灯泡。”
可陈尾巴还是偷偷躲在被窝裏哭了,他实在憋不住眼泪,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长大后突然不费力的得到,面对这样的惊喜他显得慌乱不堪。
莱森医生告诉他,每个人年少不可得的东西很多,而他缺的或许只是一本童话书。
不出意外,陈尾巴早上一起来,眼睛变成了大灯泡,他还没出门就听见门外的吵闹声音,外面聚集了很多病友。
他们来看他,询问他昨晚是否偷偷哭过,陈尾巴一打开门,发现几十双用彩笔画成了各种形状的眼睛。
后来,莱森医生来给他开药,也顶着一双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他告诉陈尾巴,这裏没有异类,当你变得不同,他们也会和你一样变得不同。
陈尾巴开朗了很多,至少当有人询问他的名字时,他终于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和来历:“陈遇书,父母取的。”
他们不会嘲笑他的名字,在交换名字之后反而成为了真正可以谈心的朋友。
陈尾巴开始理解人与人的不同,理解傻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同时理解生命和爱的意义。
莱森医生送了他一本书,精致的绘本,简单通俗的表达了生死和爱。
陈尾巴突然感到希望的力量,像曾经喝农药那样的心情,不再有过,也不再仿徨,这裏的人用特别的交流方式引导他走上正常人的道路。
他受损的声带在治疗中逐渐恢覆,离正常生活也越来越近,只是偶尔陈尾巴翻开自己熟悉的笔记本看到前面和小施的记录,悬着的心有了微微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