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陈尾巴睁大了眼睛,他看着满地银杏叶,脑海裏冒出璀璨的星海和高峻的重山。
莱森捡起一片完好的银杏叶,放在了他手心,盯着他那排整齐茂密的睫毛,试探性地问:“看见了什么?”
“月亮。”陈尾巴合上手又张开手掌,银杏叶在手心裏随春风荡漾,他轻轻说:“一大堆,月亮,好多,月亮。”
他突然站起来去追被春风带走的银杏叶,脚步十分轻快,还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莱森笑,大声呼喊:“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他们在发光,陈尾巴在那一大堆月亮中,看见了他姥姥,黑白,看见曾经死在他手裏的小蜘蛛,看见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躲在大街上哭泣,看见将他藏在衣柜裏的赵择,看见送出去的雏菊和没送出去的蛋糕……
陈尾巴又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将银杏叶重新塞回莱森手裏,来了这么多天,他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还你,月亮。”他说。
莱森笑了笑,极具雕刻感深邃的五官仿佛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蝴蝶从花丛裏扑到他肩上,薄唇轻启:“试试看。”
“像这样,去追——”
莱森拢住了蓝色蝴蝶,他将小蝴蝶藏在手裏过渡给陈尾巴,让他像他一样用手掌轻轻拢着蝴蝶。
“自由。”莱森註视他澄凈的双眼,下一秒轻柔地拨开了陈尾巴的手掌,牵动着,引导着,指示着。
“你可以给自己——”
说完,蝴蝶振翅在陈尾巴手心裏放飞天际,像蓝星花的花瓣。
陈尾巴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放飞的蝴蝶,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冲进了花园的人堆裏,背影像一只断线风筝。
他不用再被谁牵着,而是投身人海。
“我抓住了——”
莱森说:“放飞它!”
“它飞得好高。”陈尾巴仰起头,笑容逐渐放大,他站在银杏树下,瞳孔裏盘旋着蝴蝶越来越远的身影。
—
寻人启事的效果并不明显,至少施闻一直没有得到过消息,他像濒死的鱼反覆发作,泪眼模糊中奋力看清前方微弱的光,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找他。”
刘管家弓着腰站在他身侧,劝说道:“先生,在找了。”
他平日裏最多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找到了吗?”
第二句:“人呢?”
第三句:“回来了吗?”
或许日后都将如此,施闻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美好。
后来他发狂起来,整个人三天不出房门,房间裏只有各种花瓶或者玻璃杯被摔碎的声音,别墅裏外总是暴躁地响彻着那一句话:“人呢!?”
春天的雏菊又开花了,施闻近来平静了很多,大概是明媚的花朵有安抚的效果,实在令人神往。
但他依旧喜怒无常,上一秒手裏还捧着一束雏菊,喃喃道:“找回来啊……找回来……找回来啊……”
下一秒他又会踩死所有花瓣,砸了别墅裏的所有花瓶,对着佣人们怒吼,连刘管家也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快去找!都去找!”
那一年经济转折很大,失业人数大为增长,全国上下的流浪汉们多了一倍,经常有人在垃圾站附近讨吃的,大街上偶有伸手要钱的流浪汉。
施闻唯恐陈尾巴在外面流浪没饭吃,扶持了几百家收容所,还建造了各种福利机构遍布各个城市角落。
国内寻找亲人的爱心组织,一对父母在时隔十几年后找回了当初失散的孩子,施闻那天听到消息后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他还联系了全国上下的各种爱心组织,出资建立了各种机构,还给他颁了个“爱心大善人”的名头。
施闻经常哭,他看着陈尾巴曾经留下的小本子被打日记,颤抖着拿起笔,在尾页末端写下几个字:“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眼睛浸湿了那一团字迹,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水很快模糊了字迹,施闻擦了擦,越擦越糟糕,字迹更加混乱,那团字就变成:“我丢了。”
他崩溃大哭,他恨自己,发誓再也不吃蛋糕……
施闻那段时间经常嗜睡,他梦见在春天的雏菊花丛裏见到了陈尾巴,他笑着跟他说从前的往事:“我的名字叫陈遇书,我在杉树镇长大,我姥姥很疼我,我还有个很好的朋友……”
或许这几年眼泪早就就流干了,施闻微瞇着酸涩的眼睛,在梦裏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手却抖得不像话,他艰难地问出一句。
“去哪了?”
陈尾巴眨着眼:“买蛋糕。”
施闻梦见那些花瓣越来越弱,他握着轮椅大幅度颤抖,一滴眼泪在风裏很快飘过,像随风消散的蒲公英,无声无息。
他还在梦裏问陈尾巴:“买、买到了吗?”
陈尾巴看着他说:“没有。”
“是……”施闻克制着所有情绪:“是这裏卖完了吗?”
陈尾巴摇头说:“这裏没有。”
“买不到就不买了。”
“好。”
他答应了他,紧接着走出了花丛,他们回到了相遇的那一天。
可当施闻惊醒后,才发现枕头被泪水打湿,陈尾巴依旧不在他身边。
再入梦时,施闻梦见第二种结果,陈尾巴拎着蛋糕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笑。
施闻幼稚的对陈尾巴说:“想让你哄哄我。”
好像一直有个小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心裏怎么酸酸的啊,怎么这酸涩总是晕不开啊。
陈尾巴低下头,吻吻他的唇,用笨拙的方式表达甜蜜,然后笑瞇瞇地望着他,眼睛像两道纯凈漂亮的月牙弯,就连十几岁时的两颗小尖牙也没变化。
施闻再醒来,发现陈尾巴的尖牙变成了利刃,他从床上撑起身体,胸口起伏跌宕,不断大口喘气。
所有梦境土崩瓦解,梦裏的牙齿瞬间掉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