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尾巴问:“要这个吗?”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一路走这么远,他不说话,施闻也不敢说话,唯恐一开口就吓跑人。
施闻想也没想的答应,等进了店他立马就懊恼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身上从来没带过钱,想要什么都是管家安排送进家裏,就算在外也是随行的人员付钱。
陈尾巴推着他在橱窗柜前转了一圈,他的心思根本没在那些甜品上,还是陈尾巴主动向施闻推荐了几款小蛋糕,大概两三寸的小蛋糕全放在小圆盘裏,很像富太太们优雅的下午茶。
陈尾巴站在结算臺结账,然后端着一盘子小蛋糕向他走来,施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陈尾巴在杉树镇的那几年。
他还是很温柔,还是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他们在靠窗一边坐下,陈尾巴将甜点都推到了施闻面前,还贴心的帮他撕开了吃小蛋糕需要用到的勺子包装袋。
施闻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看他的大眼睛、卷翘的睫毛、微红的嘴唇……看他温柔而安静美好的一面。
他在这个时候突发奇想,幻想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幻想现在如果是相亲现场该多好。
施闻接下他递来的小勺子,礼貌道:“谢谢。”他还像个老流氓似的,在接勺子时故意碰陈尾巴的手指,并为这样的触碰沾沾自喜。
陈尾巴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温和地说:“不客气。”
施闻刚开始还细嚼慢咽了几口,他总是心慌,不确定陈尾巴目前是什么态度,再吃了几口心情也愈发沈重。
他害怕这样的沈默,就像多年前执拗的陈尾巴一样,无论怎样都不肯说爱他。
慢慢的,施闻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蛋糕,恐惧下一秒就会再次失去。
最后一嘴蛋糕泥,莫名其妙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他埋下头,埋得很低很低,从陈尾巴的视线只能看见他黑白相间的发顶。
他根本不像经历了十年风霜的人,反而越来越幼稚,所有行为都在表达爱。
他在这十年裏也想过,想过自己是不是太固执,想过他与陈尾巴是否真的有缘无分,想过陈尾巴离开的最终意义,在无数个深夜裏绝望直至天亮。
陈尾巴很想伸手去拍施闻的后背,很想提醒他慢点吃慢点嚼,最后手指抖了两下也没能伸出手。
为什么呢?或许这个人从前太高傲,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安慰。
施闻吃得太快,他什么形象都顾不上,呛红了脸,不是说我爱你,而是带着一股压抑的哭声,小心吐露心声。
“我只是觉得……你买的蛋糕太好吃了。”
所以我才哭的。
他还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痴迷,不是死皮赖脸的小狗,不是非陈尾巴不可,想证明自己即使被抛弃十年也不可怜。
你看吧——
你都不爱我,其实我也没那么爱你。
施闻又认为这样太平淡,认为陈尾巴不能理解他话裏的深意,快速补充了一句。
“但我觉得,还是有点苦噢。”
潜意思是蛋糕很苦,我找你的那十年也很苦,他很想问陈尾巴会不会心疼他,会不会因为他难熬的那几年对他产生一丝怜悯。
你看吧——
你都不心疼我,其实我也没那么心疼你。
陈尾巴静静看着他,眼睫不停地颤动,他说不清心裏什么感受,一只手搭在桌上还捏着分蛋糕的小勺子。
如果细看就能发现他藏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用力蜷成了一团,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克制某种东西。
但他最终什么也说不出,脸上也不为所动,很冷静的在桌面抽了一张卫生纸,友好地递给施闻。
他说:“擦一擦。”声音也清晰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施闻低头接过纸,中途还掀起眼皮子剜了他一眼,或许这个方式太损面子,施闻意识到陈尾巴还是不太爱他。
甜品铺子的顾客来来往往,窗外的榆树也青得发亮,枝干繁盛茂密,林间的光从四面八方投下,外面路过的人随时可见靠窗的人有多狼狈。
“你有什么好的。”
施闻不吃小蛋糕了,勺子也丢在了一旁,看着闷声不响却一个劲的狠狠埋怨人,不管怎么说他都认为是自己被抛弃了,有了导火索他很快就燃起来。
“你这样的人,冷漠,绝情,有什么好的。”他重覆说,他好像一直执着于绝情这个点,认为陈尾巴不爱自己,都是因为他绝情。
“……”
施闻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他最开始想狼狈的在陈尾巴面前哭一场,然后让他同情他,安慰他。
到那时,施闻再向他哭诉一番自己这些年为了找他做了多少努力,自己有多难熬,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或许就算陈尾巴没有那么爱他,但对他也能有怜悯之心,只要到了这一步他就可以慢慢的融化他。
施闻想,他们还有很多个十年,还有无数个比杉树镇好一百倍的庄园,他们可以忘掉所有痛苦,忘掉过去的一切。
他怎么认错都行,怎么赎罪都行,只要陈尾巴能接受他,可陈尾巴并没有这么做,甚至对他的哭泣嗤之以鼻,他后面的计划全乱了,乱了,什么都乱了。
“你肯定很得意吧,我费尽心思缠着你,我这么不要脸,你肯定觉得我很丑,这么难看……”施闻彻底失了理智,憋红了双眼,好像失望又绝望,字字诛心。
“可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你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是这么绝情。”
他忍不住质疑,声音逐渐放大:“谁说你是傻子,你才不是傻子!你比谁都懂人心,只用沈默就能让我丢光脸。”
听他说完,陈尾巴才垂下眼睑,目光飘向自己手裏划开的小蛋糕,隐约还能看见蛋糕胚最裏面的小橙子。
他其实没什么大变化,只是更冷静了而已,他始终认为和爱人之间一定要有一场像他姥姥曾说过的仪式,所以选择在这个初春带施闻吃了从前没吃到的蛋糕。
也许明年的春天,他就不会来找他了。
可现在陈尾巴嘴裏吐不出一个字,施闻说的那些话好像每一个字都带了血,那些字血淋淋的像一把尖刀。
他将十年裏所受到的折磨和思念,只一击就还给了陈尾巴。
等吃完小蛋糕表面的奶油,施闻用勺子一挖,发现蛋糕裏面竟然还藏着几瓣很小的橙子,他立马回想起陈尾巴十年前走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橙子蛋糕。
他后来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吃那样的蛋糕,可十年后,陈尾巴却带他来吃了。
施闻突然感觉嘴裏的奶油变了味,变得又酸又苦。
他极度后悔自己刚刚那样说话,他说得多难听啊,他怎么能对陈尾巴说这么难听的话呢……他怎么能这么说……
怎么一见这个人,他伪装的所有情绪都没了,怎么这个人总是能让他这么内疚,怎么总是让他狼狈。
还没等施闻道歉,陈尾巴已经望向了他,目光如初,阳光静了下来,他不避讳窗外任何过往的目光,坦坦荡荡的告诉他。
“我没有觉得很得意,也没有认为你很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