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尾巴问,为什么现在需要关爱,以前不需要?
刘管家腆着老脸,半晌说不出话。他在拿从前在杉树镇的事和现在做比较,依旧不太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前后反差这么大。
从前打过骂过他的人,在很多年后,突然走到他面前哭诉,还用绝食告诉他,其实我很爱你。
可陈尾巴还是选择去了,并不是因为刘管家的求情,他需要为从前的自己做个了解。
他去哄施闻,哄他吃饭,哄他喝水,用尽一切让他走回正轨。
陈尾巴默默等施闻吃完饭,时间慢到了极点仿佛比那十年还要折磨人,他难熬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从前躲在柜子裏的经历,他低头看自己拢着的手指,看这裏奢华皎洁的地毯,恍惚中想起从前和现在。
算好时间的佣人们掐点进来收拾了碗筷,房间裏冷静的宛如一潭死水,陈尾巴抬头正好上施闻炽热的目光。
他们註视着彼此,好像一辈子就该如此过。
陈尾巴从沙发上站起身,就这么磊落地走到了书桌前,过去所有痛苦都即将在这一刻得到释怀。
陈尾巴平静地望着他,酝酿着脑海裏的记忆画面,直到记忆定格在某些年,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缓缓开口。
“你以前对我不好。”
——那些年我不懂,根本不知道伤害这两个字怎么写。
施闻蓦地楞住,打量他的同时也在反省他接下来的话,那是什么?是过去被困在笼子裏的种种往事,终于在这一日破笼而出。
“你以前骂我是小废物。”
——我看不明白,为什么在打了我一巴掌后又说爱我。
“你以前让我很不开心。”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人关起来教训,我曾经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你骗我,骗我世界上有鬼,我很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将小刀子藏在枕头下,以为这样就不用害怕鬼和黑暗。
陈尾巴丝毫不惧,慢慢说:“你、你以前不给我吃东西不给我水喝,把我骗上山,每次都说谎话骗我也骗我朋友,你还让他们用狗链子把我栓起来,让我故意尿裤子难受,把我摁在桌子上灌饭,像对不好的东西一样对我。”
“你说我这样给别人当看门狗都会被吐口水,骂我是条臭狗,你还说我是虫子,还在床上对我做那样的事,我每次都很痛……”
“但你又陪我看漫画书,每次要我和一起睡觉,总是抱着我亲,我知道你还给我留了遗产,你还在福利院附近偷看我,可……”
“可为什么以前不能也这样呢?是不是说明——”
说着,陈尾巴抬起微红的双眼望向楞怔的施闻,好半晌,他僵硬地歪了歪头,好像接下来的话格外郁闷,他直白又诚恳地说出一句。
“你以前也不是很爱我。”
或许有爱,只是不是很爱而已。毕竟这十年裏,陈尾巴曾经这样安慰过自己。
——现在呢,他想说,我现在长大了,我发现世界上没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最爱的人,而我感受不到你从前的一丁点爱意,可我现在又感受到了你波涛汹涌的爱意。
他真的觉得很矛盾。
施闻脸色发青,看了他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早该明白的,他在未来某一天想通了从前那些糟糕的事一定会追究那些痛苦。
原来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过去的细枝末节他都记得分毫不差,清清楚楚。
施闻曾想过,过了这么多年他是不是会忘记,他希望忘记,希望一切能重新开始。可又希望陈尾巴永远记得。
要记得所有伤害,要记得原谅的过程,才会明白后来的爱有多难得。
现在呢,施闻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最爱你,我只爱你,我很爱你,可又说不出口,他还有什么脸说这样的话,有什么脸对陈尾巴发脾气……
“我……”施闻左右张望目光也飘忽不定,紧张得不敢过分呼吸,像做错事担惊受怕的孩子,哑声道:“我知道错了。”
说完,陈尾巴心裏所有担子都轻了,他想转身离开,一低头却看见书桌边角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陈尾巴只瞥了一眼,仅仅这一眼就差点骇死人。
因为他看见了福利院那只破掉的球,球面还印着福利院专属标志,还有几张熟悉的糖果纸壳,以及神似他笔记本的废纸张,而且上面还有他用蓝笔划掉的记录。
破球被洗得干干凈凈,糖果纸壳也擦到发亮了,废纸张被铺开……那些东西正安安稳稳躺在一个陌生的透明盒子裏,丝毫不像从垃圾桶裏捡来的臟东西。
陈尾巴瞧着这些东西,脑海裏冒出了各种疑问,他记得自己明明都丢进了福利院的垃圾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为什么被收拾的这么干凈……
施闻跟他的视线走发现他看见了那个盒子,心一紧,在这个檔口脸色也愈发慌乱,陈尾巴什么都还没说,施闻便开口辩解。
“不、不……”施闻直摆手,就怕慢了一秒让陈尾巴再误会些什么事情,极力解释:“我不是偷的,我是看你不要了才捡回来的。”
他还想乞求,乞求陈尾巴能不能不要为往事生气。
看陈尾巴低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地盯着盒子,施闻也扫过他的目光,脑海裏飞快浮现一大片辩解词——
反正那些都是垃圾。
反正你都不要了。
反正我喜欢捡垃圾。
反正我把你扔的垃圾也当成宝贝……
陈尾巴的眼神在透明盒子转了一圈,最后视线回到施闻身上,貌似有些无厘头,长嘆了一声,无奈道:“你……你以后不要捡垃圾了。”
他已经找不到话形容面前这个与从前大相径庭的人了。
话音刚落,施闻脑子转个不停,很快联想到从前陈尾巴说过的话:我以后捡垃圾养你。可那时的施闻没好气的拒绝了,还认为陈尾巴无知蠢笨。
现在他自己竟干起了陈尾巴从前的老本行,心裏本就积压了一堆愧疚感,这会脸上更是挂不住面子。
“下……下次不会了。”施闻说着,一边瞄陈尾巴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收走这个碍眼的盒子。
施闻看陈尾巴站在他面前抿着唇,背着光,眼神清澈明朗,脸上没有怒气,他说了那么一通话,却又似乎对刚刚那些话没有任何怨气。
其实陈尾巴只想为从前藏在黑暗裏的自己讨公道,想为被骗得团团转总是害怕躲进柜子裏的自己要一声道歉,如果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
他没施闻想的那么记仇,一笑泯恩仇他做不到,但他也不是没完没了的人。
所以陈尾巴来见他,对施闻说出那些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话,他想为自己痛痛快快一场。
“如果你想见我,可以来福利院找我。”陈尾巴回头又说。
“——但不要玩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