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年,施化化总算不再总是被陈尾巴抱在怀裏哄了,他长开了点倒不像陈尾巴,只有一双欧式大眼跟陈尾巴有些许相像,鼻子眉毛嘴唇都像施闻,连性格也像。
施化化很倔犟很记仇,他不喜欢父亲们总是把他放在儿童房裏,他想去找自己最爱的大眼睛爸爸,跌跌撞撞一推开书房就看见两位父亲抱在一起啃。
施化化生气地哭叫,认为另一位板着脸表情严肃的父亲一定在欺负他最爱的大眼睛爸爸。
四岁时,施化化暗自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赶走那位冷面父亲,他要成为这个家裏的继承人,永远陪着自己最爱的爸爸。
但是没有,因为他的叛逆期来了,一个几岁的小孩在幼时迎来了第一次危险期。
那是施化化上中班的事情了,他在杉树镇的幼儿园上学,每天都有司机上下接送,家裏住着大别墅拥有美丽的花园,导致班裏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他。
于是,胆大包天的施化化同学为了让自己的朋友们大开眼界,从幼儿园带一群小孩来自己家裏玩,让大家看看自己家富丽堂皇的别墅和大花园。
他们在花园的池塘裏丢纸飞机,又乱摘后院的橘子,施化化还带着朋友们在自己房间裏看坦克模型。
有小朋友发现施化化家裏的全家福裏竟然有一位熟人,那是杉树镇从前很出名的小傻子。
甚至有小朋友在家偶然听自己父母提起过,镇上的人都说小傻子命好,这些年傍上了大款,从前可是会在垃圾桶裏翻吃的呢。
但那其实是上一辈大人们茶后谈笑的事情,杉树镇很少有人再记得曾经流连在大街小巷捡纸壳的小傻子了,只是偶尔当地的人在大街上见到那一张面熟的脸回家会多议论几句。
施化化并不知道自己最爱的爸爸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当同学们都在嘲笑时他也必须跟着捧腹大笑,否则自己就会被排挤。
施化化自己也弄不清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他不想这样,可又拉不下脸,只能和朋友们一起附和。
陈尾巴在小孩子们口中成了被别人嘲笑的对象,施化化不知道的是这个家裏看似由自己最爱的爸爸管着,但主心骨依旧是那位不茍言笑的冷面父亲。
因为当天就有佣人将孩子们在房间裏嘲笑的事情禀报给了施闻,他沈着脸,只是吩咐佣人给后院的橘子林围个栅栏。
当天夜裏,施化化依然躺在自己最爱的爸爸怀裏睡觉,一句也没提白天和朋友们的事情,到了半夜另一位父亲吩咐两名佣人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施化化很少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父亲,四岁前他都是被爱灌大的富家小孩。
他在自己最爱的爸爸的鼓励中成长,每晚爸爸给他念新奇的童话故事,会陪他玩一整天的积木,不管他做什么爸爸都会夸他,宝贝真棒,化化真乖!
就算他想要故事书裏的坦克玩具,爸爸也会连夜亲手给他打造一架。
……
施化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景,他看见那位冷面父亲手裏有鞭子,他惊慌失措只能大喊自己最爱的爸爸,可他爸没醒,被下了点安眠药睡得死死的。
佣人们连拖带拽把他弄到楼道另一角,但施化化没有挨鞭子,而是受到了父亲的严厉警告。
父亲很生气,一点也没拿他当孩子看,大手死死按着他的脑袋,让他脸朝地面,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周围都站着佣人们,这种方式能让他丢光脸面。
“你那些狐朋狗友要是再敢带回家,让我听到疯言疯语,再敢惹哭你爸,我能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国!”他的冷面父亲极为愤怒,和白天近乎判若两人。
“别以为自己多能耐,成天装可怜诱惑你爸,你那点小心思我是懒得管!”
冷面父亲一只手将他拎起来,指着对面那个温馨的房间,掷地有声:“我告诉你,那个房间裏的人是我媳妇,他和我才是一家人,如果他不喜欢你,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明白吗?”
紧接着,父亲狠狠将他摔在地上,说出了那句令他害怕了好几年的话。
“要不是你身上有他一半血脉,我早就掐死你了。”
几岁的施化化听到这句话才明白,自己能在施家生活的无忧无虑,都是得益于那位脑子不怎么灵活的爸爸。
如果他下次再作死,敢让爸爸为他哭,他一定会被赶出这个家。
严厉的父亲还问他:“知道怎么逗你爸开心吗?”
施化化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本身就恐惧这位冷面父亲的任何行为,这会更是吓得语无伦次,称自己再也不敢说小傻子爸爸的坏话,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
“不对。”父亲摇头,“不是学习,我是问怎么逗你爸开心?”
施化化几乎快被吓尿了,想了又想,红着张小脸犹犹豫豫地说:“和爸爸一起踢球,不在背后说爸爸坏话,爸爸说什么我都听。”
父亲拍拍他的脸蛋,转瞬就变得和平日一样和蔼可亲:“记好了,别在你爸面前甩脸子,该说什么做什么,最好三思而后行,否则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那晚之后抱紧了自己爸爸的大腿,唯恐被赶出家门。
他爸给了他很多爱,非常多,施化化后来再想起,童年裏几乎都是被爸爸抱在怀裏哄的场景,他知道他爸很爱他,非常爱。
他爸对他特别好,从来不记仇,就算那天他和朋友们说了不好的话之后,他爸依旧很宠他。
但施化化不知道因为自己儿子的嘲笑和不认可,那位把他当宝贝一样珍惜的爸爸被伤好了一阵。
那天周末,施化化在外面游玩回来,偶然一瞥在门外发现自己最爱的爸爸在另一位父亲怀裏,哭声一片,听得他都很难过。
他爸哭着说:“他们说我傻……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还以为我有变聪明的。”
或许是从得知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印象这么失望后,陈尾巴的情绪一度低迷,虽然他平时还是会对施化化格外宠爱,但心裏的那块石头却悬了起来。
施化化看见另一位父亲拍了拍他爸的后背,是施化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爱。
“你很聪明,很好很好,是他们不了解你,你看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上次我还在楼下打碎了花瓶,给文文餵狗粮时还被绊倒了,我比你笨呢!”
“可是宝贝也说我很傻……我知道的,我就是个傻子……”
早在前几年,陈尾巴跟着施闻回到杉树镇时已经完全脱离了往日的阴影。
他很久都想不起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了,想不起他十八岁之前都是靠着捡垃圾为生,经常躲在街角垃圾桶找食物的惨痛经历。
“你不是。”另一位父亲说:“在我心裏,你比别人都聪明。”
那一刻施化化才明白自己给最爱的爸爸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站在门外,捏紧了小拳头。
施化化看见他的两位父亲抱在一起,在书房说了很多心窝话,他也想冲进去抱着爸爸道歉,然后说我爱你。
可他不敢,恐惧另一位父亲的威压,他甚至产生了惶恐感,格外害怕自己融不进这个家裏。
在另一位父亲施压前,施化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经常发现另一位父亲会抱着他爸哄,像他爸抱着他一样。
施化化不理解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他的另一位父亲渐渐不再允许他和爸爸睡在一张床上,不允许他晚上吃饭还要爸爸抱在怀裏餵。
更不允许他在爸爸面前掉眼泪。
施化化将这些都当成不爱的表现,另一位父亲或许根本不爱他,可他明明还是小孩子,他才需要被关爱被人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