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3
章
束妍真正发生大的变化，还是从陆恒的心上人方念真进宫之后。
或许是看在阿恒的面子上，或许是宫裏很少有如方念真一般有趣的人，那日束妍开怀了不少。
后来，阿恒递进信来，隐晦地说了一种叫“产后抑郁”的病癥。
陆怀重新回顾了一下他和束妍初相识的时候，那时的她明艷又肆意，总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时常笑着。
是他不好，得到了她的心，却又没有好好珍惜。
刚刚登上帝位之时，陆怀满怀激情，放眼望去都是他的江山。
先皇年老时变得昏庸，于百姓、江山都没什么建树。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点实绩来。
寒来暑往，他以为阿妍也会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身旁，成为最好的皇后。
她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成为好皇后的代价就是她渐渐失去了自己。
而陆怀也没有敏锐的意识到，这美好的一切都如流水一般悄悄逝去了。
甚至是他自己，都已经挪动脚步，离开两人感情的原点了。
束妍有孕，因为多年没有子嗣，陆怀欣喜若狂，把她保护的严严实实。
但估计也是因为太过在意这个孩子，导致对束妍的关心全部都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阿妍，你不多吃些，孩子怎么长身体。”
“阿妍，我知道你不喜欢喝这牛乳，但是为了孩子，还是喝了吧。”
“阿妍，既怀了孩子，便别放风筝了，跑动的时候摔了可就不好了。”
“阿妍…
…”
这桩桩件件，陆怀在当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如今仔细回想起来，明明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直插束妍的心口。
刚刚生产的时候，束妍如释重负。
她终于可以出这冷宫，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了，终于又可以做回自己了。
可是，在她重新穿回端庄的皇后吉服，接受陆怀的旨意嘉奖时。
她，打喷嚏的时候漏尿了。
束妍接了旨，却久久不起身。
直到殿内只剩下自己的贴身大宫女，束妍才满眼热泪地借着她的胳膊艰难起身，看着地上的污渍，她感到羞耻。
“别告诉其他人，暂时不许叫太医。”
她不明白，只是生个孩子，阿娘也从未告诉过她，生完孩子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尿意，涨／奶的时候，胸部会像石头一般硬邦邦。
幸而她不必亲自餵养，煜儿身边有六个奶娘，她喝了回乳药便没再涨过了。真的难以想象民间请不起奶娘的女子，会遭多大的罪。
自那日起，束妍看见自己的孩子便变了个样，她变得淡漠。
陆怀不解，“阿妍，煜儿是我们盼了很久才盼来的，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再和孩子亲近，也不再和自己亲密？
一切的一切，在陆恒带了方念真进宫，而后又出现了那个“产后抑郁”的词之后，都得到了解释。
陆怀深夜和束妍恳谈了一番，从入宫，一直到丰盈后宫、纳萧氏女进宫、灭萧氏，一直聊到与陆恒之间的兄弟情与矛盾。
多半都是陆怀在讲，束妍沈默的听着，但是陆怀肉眼可见，束妍的眼睛亮了。
是啊，他们两个已经许久没有推心置腹的聊过这些事情了。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互通过这些消息，只是当时都是公事公办，他从皇帝的角度出发，束妍处在皇后的位置上听着，两个人商量着对于这些事该怎么办。
却从未再表述过自己的心情，陆怀以为束妍会懂他，束妍却觉得他不再和从前一样。
束妍干巴巴地说道：“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这样畅谈家事的时候了。陆怀，每日活在对帝王的期盼裏，真的有点累。”
家事，对，就是这种感觉。
今晚，两个人都卸下了彼此的身份，好似回到了初相识的时候。
聊到一些细节的时候，两个人又哭又笑。
“陆怀，皇宫真大，大到我可能几日都见不上你一次；皇宫又真小，小到这四四方方的天，我都看腻了。陆怀，我想出宫一趟。”
陆怀楞了楞，想到之前也有人说，这个病可能出去走一走就好了。
“可是，阿恒才刚刚大胜归来，我要处理很多有关靳翰那边的事物……”
“我自己去。”
束妍抬头，恳求地看向陆怀。
她真的做皇后做累了，她想做回一段时间的自己，只要一小段时间就好。
“阿恒不是要办两场婚宴吗，新云州那场，没有长辈在场总是不好的，我便去新云州吧，听乌又安说，那边很有意思。”
束妍成婚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的骑术已经有些生疏了，但是对于路上的一切都很新鲜。
出了京城，束妍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开阔了。
“驾！”
飒爽的一身红色骑装，配上手中缠了红绳的马鞭，实在太引人註目。
束妍此番出行是隐藏了身份出来的，陆怀派了一众暗卫扮做商队随行，又安排好了途经每处城池的住所。
束妍要做的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信回宫，多是一些风土人情的见闻，暗卫也会总结最近的情况汇报给陆怀。
于是，忙碌了一天，疲惫不堪独自一人在寝殿休息的陆怀，刚刚阅读完束妍写来的信。
她越走越远，心情也越来越好，从用词中都能感觉到她的心情舒畅。
恋恋不舍地看完了束妍那一封简短的信，又打开了暗卫送来的信件。
看了没几行字，陆怀就瞪大了眼珠子。
“主子今日被一男子公然示爱。”
示——爱？！
这信裏的“主子”代指的就是束妍，怕信件被劫走，所以裏面并没有透露任何与皇家有关的事情。
陆怀对随行暗卫的要求就是大事小情都要汇报，眼看着写到此事的时候，字迹都有些凌乱了，想必暗卫也在心裏纠结了要不要上报此事。
束妍虽然生过孩子了，但是因为食欲不振，怀孕前期又孕吐的厉害，身材很是瘦弱。
方念真进宫之后，她便有了些许食欲，出宫之后更是食欲大开，所以现在应该也恢覆到正常体型了。
陆怀气得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在王府时，他们两人一同打猎的样子。
“不应该让她独自出去的。”
他太知道束妍英姿飒爽的模样了，似天边翱翔的鹰，勾人心魄。
当年他和束妍初相识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热烈的爱慕过她，却在第一次出城打猎的时候，深深地被束妍吸引了目光。
他的姑娘，就是与旁人不同。
可是呢，如今，他亲手把她改变成了一副死气沈沈的模样。
思及此处，陆怀又止不住的心痛了起来。
束妍抵达新云州的时候，陆恒已经派了人秘密来接她。
她要来这儿参加婚礼的消息，陆恒也是前几日才接到的。
战乱已平，新云州又恢覆到了之前的一片祥和，束妍好奇的打量着城裏的一切。
这裏的女子似乎更为自由一些，街边摊贩也有不少都是女子，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少女摆摊的。
要知道，这个年纪，不管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的女儿，都被圈在家裏待嫁，轻易不许出来，更何况是摆摊赚钱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
“瑞王妃是个好的。”
束妍不禁感嘆着。
这一路行进，她已经看到了好几家落着“方记”名字的铺子，许多卖铁板豆腐、烤土豆的小摊上也标着“方记”的标志。
“这方记的发源地就是不一样。”
因为来的有些晚了，束妍也没让陆恒惊动方念真，只说到大婚当日再见面就好了，也当做是个惊喜。
她很喜欢阿恒的这个妻子，活得肆意又自在，听说阿恒追了很久才打动了她，本来人家是没有成婚的打算的。
闲来无事，束妍早上醒了便盯着王府的人装点新房的进展，这府裏的老管家是知道她的身份的。
乌家次女乌又菡也来了，中午她就和这小姑娘一起出门上街，去方氏和旗下的店裏点些吃食来尝尝，乌又菡人虽小，却着实算是个老饕了，带着她走街串巷，品尝各种小吃。
还吃到了她在京城都没有吃过的“麻辣烫”和“土豆粉”。
这两样东西吃起来的时候不太文雅，容易溅汤汁，束妍在宫裏是从来不吃这种汤汤水水还带粉条的东西的。
回想起来，其实她小时候的时光很快乐啊，那时候夏日裏吃冰糕，冬日裏吃糖葫芦，总会不小心把身上弄臟，阿娘就把她揽到怀中，仔细地给她洗着脸。
“我们小妍又吃成小花猫啦。”
擦洗干凈，换一身干凈衣服，就又跑出去玩了。
那时除了父亲总是因为昏庸的上司而暗自烦恼，似乎没什么过不去的大事。
如今，陆怀登基，整治官场，虽然不能到完全水清的程度，但是也比之前好太多了。
束妍望向东南的天边，那是京城的方向，这样论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公平的。
她本来一开始的所求就是家人平安幸福而已，如今已经得偿所愿，父亲如今官至三品，母亲也得了诰命。
束妍看着落下去的晚霞忽而绽开了微笑，人生哪儿有那么多完满的事情呢。
小满就好。
她与陆怀，就这样吧。
皇儿是嫡子，日后即便当不成皇帝，也会是尊贵无比的王爷。
陆恒与方念真在新云州的婚宴很是盛大，因着束妍隐藏了身份，只说她是陆恒朋友家的一个嫂子，是作为长辈来观礼的。
当日，她便被乌又菡拽着一道到了方念真的宅子，她便是从这裏出嫁。
“我是阿恒那边的亲戚，来这边是不是不大合礼节？”
院子裏也不知道是方念真那边的什么朋友，纷纷拉着她的手，招呼着她进屋坐下。
“他嫂子，咱们不讲究那么多，念真的家人少，都来热闹热闹。”
束妍在京城就已经参加过两个人的第一场婚宴了，完全是按照王爷的规制来的，极其庄重。
陆怀当日还很是感慨，握着她的手说忆起了当初他娶她进府的时候。
可是，束妍觉得，这样轻松又喜庆的婚礼也不错，氛围很好，她的心情都跟着大好。
方念真见她到来很是惊喜，见她隐藏了身份，就一口一个“嫂子”的亲热叫着，倒是让她觉得和这姑娘真是一家人了。
大婚完毕，束妍又在新云州停留了几日，而后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历，只是阿恒又派了王府的得力守卫跟随在她身后。
坠着一大堆人，她和陆怀约定的回宫日期又快到了，束妍只能遗憾的踏上归途了。
不过，出游的这两个月，也足够她后半生慢慢的回味与咀嚼了。
她在方念真那裏还认识了一个农家姑娘，话本子写的极好，听说阿恒已经派人联络了书局，为她出书。
束妍也与那叫黄莺的姑娘约定好了，写完了一卷就送到京中，她就能比书局先看到接下来的剧情。
回宫之前，束妍先回了次府。
陆怀刚刚登基的那两年，其实也是陪她回过娘家的，只是后来政务太忙，加上后宫的人太多，陆怀再也没有那样体贴细心了，只是会愧疚的给她家裏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