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养成日常
场间一片安静,除了林曦的动作,再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曹染和陈妍妍也被这气场所摄,尽管看不懂绘画上太专业的东西,却也沈浸在了这莫名的气氛中。
感染力。
没错,林曦不过是一个小小新人,此刻竟表现出了这样堪称可怕的感染力,她的表演已经能够让人深深地代入其中。
不,不是表演,她的状态甚至让人感受不到任何表演的状态。
曹染已经分辨不出,林曦这样的姿态对于油画画家来说是否显得太过偏激,但是从演员的角度,这样的表现让她无话可说。林曦的状态太好了,她……自认不如。
而专业的油画大师呢?他的震惊比之曹染更甚。
此刻的林曦,一双眼通红,唇线紧紧抿起,从她瞇起的眼睛,能看出她此刻确实无法分辨出一些细节,但是她的笔触却没有丝毫犹豫。
狂,太狂了,狂到让人心惊。
李成奇心头狂跳,他看着林曦那张过于年轻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曾经见到过的那些老前辈,执拗,高傲,固执,带着些不顾一切的疯魔。
他曾经很讨厌这样的老人们,不愿意学习新事物,不愿意接受新时代,固执地一头钻进自己的世界裏,任是谁都拉不出来。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那些人有多敬佩,他有多喜欢他们的作品,那样极端到了极致才能绘制出来的作品,分明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星星,可是那又怎样呢?
没人会欣赏。
艺术这种事,太过主观,而市场从来不会迎合个人,那样的老人们大多寂寂无名,碌碌而终,没几个人会知道他们留下了多么伟大的作品,甚至他还曾见过那些画家死后,晚年的作品被家人随手烧掉。
为什么不能稍微改变一下呢?迎合一下市场会死么?
李成奇知道自己不算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他太懂得迎合市场,而且懂得不动声色地迎合,满足人们最需要追捧和欣赏的那个点,他有着不小的名声,更是长袖善舞,和多个领域都有所交集,却又很好地保持着艺术家该有的微妙清高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者他更像一个商人。
但是,每当他看到那些才华远在他之上的人,最终却无声无息地逝去,世人连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心……真的很痛。
可若是那些人肯改变,那还是他为之深深惋惜和敬佩的人么?
或许他们才是真正的智慧,而那个格格不入的人……是他自己。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是在为电影考察选角,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这情绪,正是林曦带给他的。
在一个无人关註的角落,面对着摄影屏幕的楚信然和白发老人,脸上的神色早已经失去了平静。
楚信然初时是带着戏谑的心情去看的,可越看到后面,神情便越发严肃,目光闪烁,透出一股寒意。
他身边那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此刻的目光已经痴了,不知何时,眼角竟怔怔流下两行泪来。
太像了……
这个女孩子所做的表演,和她太像了,先前他在大厅裏看见林曦专註画图的样子,便从林曦身上依稀看到了一丝她的影子,而此刻,恍惚中他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又看见了年轻时的她。
林曦的作画还在继续,只是随着画面的铺陈,她的笔触不再那样激烈而冲突,而是逐渐地安稳了下来,落笔变得轻而柔软。
伴随着这一潜移默化的改变,她眼中原本冰冷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身体也逐渐放松,身体前倾,肩膀倾斜,那正是油画家们最常表现出的绘画姿态,此刻出现在她身上,竟是那样的自然服帖。
李成奇微微嘆息一声,身子有些委顿地朝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见了一位艺术家。
随着林曦唇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她在画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阳光落在她发丝凌乱的侧脸上,她的笑容看上去便有了温度。
在那一刻,她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一切过往和苦痛都消逝在了这一个笑容裏。
她站起身来,冲评审团鞠了一个躬,结束了自己的表演。
但房间裏一片寂静,并没有人说话。
林曦悠然地站着,并不焦急。
最先说话的还是许千山。他侧身看一眼李成奇,挑了下眉:“李老师?”
李成奇的目光十分覆杂,他看着林曦,眼裏满是挣扎、悲悯和崇敬。他没有将视线从林曦脸上移开,此刻听到许千山的问话,他没有丝毫迟疑和纠结,十分平淡地说道:“许导,如果让我选,我一定会选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在他眼裏,林曦的表现将其他人甩得太远,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不需要犹豫。
许千山沈默了片刻。
林曦原本并不是他重点关註的对象,而对方的惊艷表现,亦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和曹染的感觉类似,他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林曦是在表演,她的情绪太自然也太真实,让人看一眼便相信,这就是那个孤高且轻微自闭的女画家。
她说服了所有人。
许千山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只是却没打算在此时就将话点明,于是笑着冲林曦点点头:“叫林曦是吧?我记住了。”
曹染和陈妍妍的心一起沈了下去。
林曦笑了一下,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完东西出去,却听见角落裏响起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孩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站起身来,双手交迭扶在拐杖上,眼角还有刚刚拭去的泪痕,他看着林曦的眼神满是慈爱。
林曦也有些意外在这裏看见他,她虽看不清楚,却能够分辨出他的声音,点点头道:“可以。”
“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表演?”老人问的很宽泛,叫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曦却瞬间接收到了他的意思,他在问她,为何她不作任何和观众共情的表演,比如落泪,比如惆怅,她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的脆弱,唯一存在的情绪,似乎只有几分焦躁。
她眨了下那双还有些不舒服的眼睛,连一秒钟也没有沈默,径直回答道:“因为艺术不需要被理解。”
众人再次寂静,李成奇的目光变得无比明亮,而仍坐在镜头后的楚信然脸色骤寒,双眉紧紧皱起。
“那么,你又如何去体会这个角色的内心?”这一次,开口询问的是导演许千山。
林曦再次微笑,仍然像先前一般毫不犹豫:“艺术不需要被理解,但艺术家需要。”
艺术不需要被理解,但艺术家的情绪,却是共通的,曾经在那个世界披荆斩棘,顶住所有人的不理解,走出了一条未有之路的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这个角色的人。
她或许不认同不欣赏这角色的作品,但是她不可能不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