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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澈很久才接起电话，声音低哑，听得出情绪不太好。
宁扉寒暄了几句，怕电话裏说不清，提出要见一面，温澈勉强答应了。
宁扉来到温澈在南市的住处，很普通的两居室，简洁朴素，一点不像一个爆红一年多的流量住的地方。
“我看了《堕天》，很喜欢你的表演。”宁扉说。
他知道温澈心情不佳，搞不来安慰人那一套，不如单刀直入，直接把人敲醒。
果不其然，温澈彻底噎住。
温澈没想到一个刚刚斩获五十亿票房纪录的新晋金牌制片人，还会花时间在一部一文不值的烂片上，楞了许久，才恍惚开口：“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那倒没有。”宁扉摇头，“优秀的片子各有各的优秀，因为闪光点太多，反倒说不出它哪裏最好。烂片往往烂得如出一撤，能透过它每一处的烂，看到背后每一个出问题的环节，很能反应点东西。”
听宁扉这么说，温澈的好奇心一下被吊了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剧本、加戏那些肉眼可见的就不说了，说说你吧。”宁扉不紧不慢。
“你的表演很有意思，演技忽高忽低，时有时无。当然这不是褒义上的张弛有度，电影进度这么赶，导演也没给你张弛有度的机会。我能看出你在剧组裏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因为周围的关系过于覆杂，让你不得不分心去处理很多拍摄之外的矛盾。”
“首先是剧本。你从业多年，对剧本有一定的鉴赏能力，这样的烂剧你根本演不下去，但已经接了，只能硬着头皮演。其次是同事，水平太烂，根本带不动。你本可以自己演自己的，不管他们，但你没有。因为你知道，如果那样做，会让整段戏，乃至整部影片，因为你的较真，看起来无比滑稽，所以只能迁就他们，把自己降到一个中等的水平，牺牲自己的高光，来保持整体的协调性。”
“你努力在剧本和垃圾同事之间找到可以平衡的点，但是太难了。你每天都处在一个迷惑的状态裏，让你的表现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没有一刻稳定，最后出来的效果也不伦不类，甚至连你的粉丝都夸不上你一句好。但是我想说，这正是你的优秀之处。”
“可能有些人，因为接了烂片，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出彩，搞成一场个人秀，不管别人死活，顶多事后营销一个什么——‘戏烂人不烂’，观众也说不到他什么。比起他们，你的做法显然不够聪明，但我欣赏你这种做法，证明我没有看错你。你在《堕天》裏的表现，充分说明你对表演这项事业，有一定的统筹观、大局观，有很强的应变能力和协调能力，一个好演员的初步意识，就是这样形成的。”
温澈能靠一部粗制滥造的小网剧俘获大量粉丝，跻身一线流量之列，自有他的骄傲，除开颜值，很大一部分因素来自演技。
可能粉丝多了，夸他的人也多了，温澈自觉自己的演技就算不是顶尖，在行业裏起码也能排个中等偏上，怎么听宁扉的意思，好像才入门的样子，就有点不服气了：“所以我还算不上一个好演员？”
“要看跟谁比。在我的剧组裏，孟老、廖歆你肯定比不上，其他主演……差得也有点远，甚至让你做群演，你也不一定演得好。”宁扉实话实说。
温澈：“……”
还能更狠一点吗？要不是坐拥五十亿票房毫无必要，他都要怀疑宁扉是来落井下石的了。
虽然是实话，宁扉也知道不中听，笑着缓和气氛：“因为你太好看了，群演不需要你这么扎眼的人，你来做群演，我根本不会选你。”
“你跟他们不是一个路数，你的表演有一点美学概念在裏面，就是俗称的——端着。这种端着在影视剧裏也是需要的，不能因为我的土味乡村片不需要，就说它不好。”宁扉自嘲。
一边说他好，一边又说他们的电影不需要，温澈一脸茫然：“我有点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土味乡村片，我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片子想拍，很多项目想做，我觉得我需要你，所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实现它们。”
温澈明白了，宁扉是真心想跟他合作，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表明欣赏之意，合作的想法由衷而发，而无关其他乱七八糟的目的。
可是，温澈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宁扉的欣赏。
“你是到我这裏捡垃圾来了吗？”温澈失笑。
一番扛扑爆，尽管在《堕天》裏，温澈的角色被加戏咖搅得像整部电影的背后灵，受影响最大的始终是他。
谁让他名气最大，宣传点都落在他身上，多少人买票进电影院，就为了看他，哪怕他根本左右不了剧组任何一个人，等同一个被架到高臺上的傀儡，背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只知道《堕天》是他演的，《堕天》烂，就是他烂。
不止如此，还有更糟糕的，源于温澈自身的情况。
温澈是个演员，靠演技吃饭，年纪已经不小，尽管长相不差，总比不过靠脸吃饭的年轻偶像擅于吸粉和经营人设。
温澈的粉圈裏颜粉不少，事业粉更多，因为看多了德不配位的烂演技偶像，觉得温澈演技不错，总有点挖到娱乐圈最后一块璞玉的想法，没想到大爆后交出《堕天》这样的作品，璞玉滤镜掉一地，对粉圈一定是个致命的打击。
温澈原本也有预料，提早放出风声，接《堕天》给小爱豆抬轿，不过为了和创星置换更高阶的资源，高子睿当初也是这么跟他谈的，可高子睿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工夫来管他，期待能给萎靡的粉圈打一剂强心针的后续大饼也成了空中楼阁。
温澈明白，眼下和宁扉合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是雪中未曾送炭，等人家功成名就了，再腆着脸凑上去，不免惭愧。
宁扉没有接温澈的玩笑话，反而一脸严肃：“别妄自菲薄。”
他拿出文件，一页页翻给温澈看：“我成立了一个工作室，註册资金三千万，现在有一名全约编剧——王叙，一名全约导演——赵晓博，两名全约艺人——孟若愚和廖歆，三十五名合作艺人，其他的，拍摄、宣发、财务、后勤团队还在组建中。今年计划有一部电影，《一树银花》原班底。年底预计要筹备一个新人大赛，囊括编剧、导演、摄影等等，为工作室补充新鲜血液。其他的不能说太多，因为只是我个人的设想，目前还没确定。总之，对你的规划，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我知道你和原公司的合约还剩两个月，我希望两个月之后，你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我保证，到时候，会对你的未来负责到底。”
温澈看着宁扉，嘴角忍不住上扬。
今天之前，他们只见过一次。
但那次之后，温澈没有漏下任何一丝有关宁扉的消息。
他看了《一树银花》，看了《t＆q》，看了所有提到宁扉的采访，渐渐了解到宁扉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永远不会安慰你，别难过，想开点，还有希望，失意只是暂时的，人生还很美好。
他只会条理清晰地跟你说，他想做什么，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也许有时候稍显急切，也会让人觉得交浅言深，可就是这种一往直前的气势，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放弃现有的一切，追随他奔往未知的未来。
说他有情，又总是这么冷酷，从来不会说温情的话。
说他冷酷，偏偏又能在最危急的关头给出无限种可能性，那是希望。
“我……应该早一点答应你。”温澈垂眸，那样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唯恐辜负对方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