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畜牲？
锦缎盒子再次递到季安舟手上时，众人纷纷退下，各个心惊肉跳，等着季安舟再次像从前一次次那样，发火，砸东西，然后破口大骂。
这次季安舟平静如常，就想看着一件熟悉的珍宝那样，拿出沾了血的瓷片，轻轻抚摸。
“陛下，您当心手……”宫女上前提醒，季安舟充耳不闻。
“你为何觉得，朕轻轻一碰，就会受伤？”季安舟紧紧盯着被断端分隔的龙和凤，眼圈再一次通红。
宫女被问的不知所措，还在寻找措辞，季安舟又兀自道：“疼吗……”
“当然疼，奴婢……是怕陛下伤着。”宫女接话，有些局促不安。
“疼？那他当时得有多疼……”季安舟像失了魂，他念叨着：“二十七个碎片，片片尖端带血，他得多疼……”
季安舟哽咽一下，有些失声，说完，就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李公公两年内见过他太多反常，有时哭着哭着就笑了，有时笑着笑着又哭了，他在虚实结合中茍活了两年，没有了萧鹤尘，好像失去了全部。
“两年了，我以为把它修好了，他能回来了，我和他道歉，我错了……”季安舟不在用皇上的口吻，反而像是认错的丈夫，和妻子对天期期艾艾地发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一直恨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也……”
季安舟深呼吸，嗓音低沈沙哑：“是我负了他……”
季安舟背对着佣人们，再也抑制不住两年的纠结与悔恨，失声痛哭。
李公公见状连忙摆手，招呼人都退下，所有人安安静静的离开。
屋内只能听见季安舟的声音。
“砰——”季安舟将盒子扔在桌上，他绝望地捂了捂脸，失魂落魄：“本以为修好了，便可以破镜重圆，呵……”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阴鸷，语气冰冷：“既然如此，朕便不信命，不信缘，朕偏要把他带回来！让他生生世世，再也不离开朕……”
李公公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干脆也退下，留给季安舟足够冷静的时间。
当年他醒来后，一切都变了，他没有看见萧鹤尘，只是看见了满地狼藉。
拾起碎片，那是萧鹤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可是他不信，心裏有一种强大的感觉，不断的告诉他，萧鹤尘没有死，你的帝师大人，你的所爱之人没有死。
季安舟是知道的，可他无能为力。
三日后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宫裏的龙床上，全身而退。可身边再也没有了帝师大人……
季安舟出了门，他不愿再想当年的事，只求明晚清玉杯可以看见那个久别重逢的人。
他绕过幽兰阁，叫所有仆人别跟着，他一如往常，在仙鹤阁门前驻足许久，看着庭院裏的陈设，院外的松树。
再走过去，松树青翠依旧，但树下不会再画着一只呆头呆脑的小乌龟。
松树下，雪地上，他披着斗篷，笑靥如画，美好如梦。
季安舟又看见了他。
幽兰阁裏，盈盈池水旁，他执笔题字，侧颜俊朗。
季安舟又看见了他。
屋檐下，桌案旁，他倚着桌沿，眼睫微颤，安然小憩。
点点滴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两年来，他一想起这些过往，就要抓狂。
他接受不了没有萧鹤尘的日子，但也无力悔改。
老天爷派了上天入地最为温柔的神仙来救赎他，他却折了仙人的羽翼，让他跌入了尘埃。
都是他的错，他爱得疯狂，想要弥补，却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寻他不对，不寻他良心难安。
季安舟在宫裏走着，走过曾经萧鹤尘无数次走过的路，好像恍如昨日，依旧与他肩并肩。
最终穿过金殿几重，到了那如同乱葬岗的残垣断壁前，这是湘妃宫殿的遗址。
废墟后，是季安舟照着原样翻修的宫殿，殿前苍兰花香扑鼻，白花挨挨挤挤，他仿若置身白色海洋之中。
他和她，终究是一样没留下。
她死于火灾。
他死于自己带来的灾祸。
他们如此相似，却因为都是季安舟这辈子的命中註定，而早早为他而死，与世长辞。
季安舟无比失落，自己好像是移动的灾星，他爱的人，终究为他而死。
白花花瓣落下，他恨不得葬身于这场花海之中，去赎一身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