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回头,想跟他说,你们班上的云矜苧可能有点喜欢你,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下班回家,就算想谈恋爱了,也别在班上找对象。
一个字还未开口,映入眼帘的是易见绯雪白的几乎没有瑕疵的肌肤,其次是他挺翘的鼻子刮过了她的侧脸。
两人俱是一愣,易见绯抿了抿唇,刚想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祝隐就松开了他手,把他脸给摁回了后座,平静地和他说:“以后说话,也不许离我这么近了。”
易见绯望着她,眼神脆弱而迷茫:“为什么不可以。自从我过完生日,你就再也不会刮我鼻子,再也不会和我同乘一辆自行车。甚至不许牵手,不许拥抱,不许亲近你,现在连和你说话也要拉开距离,就因为我不再是小孩子吗?”
“我过生日之前和过生日之后,就只过了九个多月时间而已,你为什么不能再把我当孩子看。你明知道我很需要你,我离不开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待在你身边。姐姐......我现在真的很难过。”
车正好停靠在陌生的一站,眼见车门即将关闭,易见绯不管不顾地起身跳下了车后,身影没入站台后侧。车门关闭,司机被易见绯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踩刹车,祝隐拎起易见绯的包,对司机道歉,又麻烦他开门,司机不得不重新打开门。
眼见祝隐下了车,司机过来人似的摇了摇头,感慨道:“年轻人谈恋爱,都这么不稳重。还是太年轻啊!”
祝隐追下车,跑到站台后方,没看见人,还以为易见绯人已经跑了,结果就见易见绯坐在绿化带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没有声音。她松了口气,拎着包站在他面前,雨还在下,她浑身湿答答地很难受,脚被冻得没了知觉。
可都没有在此刻,看见易见绯委屈地缩成一团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来得让她难受。她不由得反思,是不是自己对他要求过于严厉了,他才会触底反弹。是不是连给他缓和的时间都没有,接二连三地要求他,才会让他越没有安全感,越是要想要亲近她。
祝隐没有哄小孩的习惯,她那个另组家庭的母亲,每次年前和她见面,独身前来,并不会带上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可能是怕她多想,也可能是怕她羡慕嫉妒暗生可怕的想法。
只有一次,她高三面临高考,需要家长来学校与班主任沟通孩子学业和精神上的压力,她母亲带着儿子来了。
家长们坐在自家孩子们的座位上,听班主任讲话。而她的母亲把四岁的弟弟交到她手上,对她说弟弟还很小,要照顾好他。
她牵着陌生又有血缘羁绊的亲弟弟站在楼下的花坛等,不允许站在走廊,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在楼下三三两两扎聚成堆在聊天。她看着同学们聊天,四岁的孩子没一会就哭闹着要妈妈,她讲道理、温言软语哄他统统没有用,还是她同桌给了一根棒棒糖,才能让他安静。
她怕他出任何一点意外,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放。因为她在母亲看着弟弟时,从她脸上看到了曾经母亲对她的宠溺和关爱,现在统统都给了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她和母亲之间,自从母亲另组家庭,她们关系就单薄的接近与无,若不是她未成年,监护人还是母亲,大概,她是不会想见自己的。
还记得那天,开完家长会,母亲抱着弟弟要走,临走前,她问她能不能也抱她一下,母亲面色为难地拒绝她:“隐隐,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和妈妈这么撒娇,你看妈妈还抱着弟弟呢,腾不出手来。”
祝隐想反驳她,你明明就可以放下他,给我一个拥抱。这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我不是撒娇,我只是想要你抱一抱我,我很难过。别人高考,妈妈紧张地忙前忙后,还会送鸡汤点心到学校来,为什么你用一笔钱就和我划清所有界限。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学校,躲在花坛后面的绿化带偷偷哭了很久,还是她的班主任看见了她,给了她安慰和鼓励,也给了她一个拥抱。
高考过后,步入大学校园,每一次舍友在和家里打电话,她都听得很认真,也很羡慕舍友脸上笑容和撒娇的语气,她母亲只会在逢年过节给她一通电话。她是用了多少年才接受了,母亲已经不爱她,也不再亲近她的事实,从初一到大四,她好像从来就没放下过,又好像从未在意过。
久远尘封的记忆再度被藏回脑海里的匣子,坐在绿化带台阶前埋着头不肯理她的易见绯,好似成了另一个她,而她身份一度转换,成了当初安慰、鼓励,和拥抱她的班主任。
她无法再用平常心同他讲道理,就好像当初母亲和她讲,她是因为抱着年幼的弟弟,无暇再空出手抱她,是一个道理。
她忍不住蹲在易见绯面前,抬手拢了拢他头发,站台背后没有路灯,光线漆黑,在易见绯抬起脸看向她时,她甚至不能分辨出他是不是哭了。
“我向你道歉,可以吗?我不该在你好不容易感受到关爱和体贴时,不允许这,不允许那,你之前也说过,需要我给你时间,是我太心急了。你可以慢慢来,”她尝试着牵他手,温声哄道:“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我身上没有糖,等回家再给你。”
“我不要糖。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祝隐愣了一下,为什么连祈求的话,也重叠了。
他是易见绯,并不是自己。
他们同样的可怜罢了。
祝隐犹豫着张开手,搂住了易见绯,怀里多了充实的感觉,并不坏。她不清楚易见绯会因为这个拥抱是怎么的心满意足,但她很想知道,在最后一次家长会,如果她母亲也像自己给易见绯拥抱一样给十八岁的祝隐一个拥抱,她后面会不会过得开心点。
牵着易见绯的手,重新在公交站台等车,易见绯眉梢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淋了雨,雨滴顺着发尾一滴滴地没入领口,他也觉得是暖的,热度从祝隐牵他的手掌源源不断输送全身。
“小绯,你很开心吗?”她突然问出口,语气很淡然,又带了些疑问和好奇。视线落在不大不小的雨幕里,道路上积聚成的片片水洼,倒映着城市的霓虹,水月镜花一般的景象。
易见绯斟酌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不想虚伪地骗祝隐,让她给他时间,让他多加些朋友。
时间只会加深他对祝隐的依赖和思念,朋友也只会让他偶尔不那么想黏着祝隐罢了。从始自终,他要的,就只是和祝隐在一起。
他握紧祝隐的手,怕祝隐又松开:“我很开心,比生日过后的每一天都开心。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即使每天早中晚都能见到,可我不能接触到你,这感觉无比的糟糕。”
祝隐低着头,声音很低很低:“你能开心就好。”
那十八岁的祝隐应该也是开心的,如果能得到那个拥抱的话。
这次上车,祝隐坐了双人座。易见绯跟着在她身边坐下,试探地把脑袋靠着祝隐肩膀,祝隐仅是扫了他一眼,没再出声。
他就知道祝隐会妥协,她的出现仿佛就是为了他而来。
易见绯很渴望和祝隐亲近,哪怕不能拥抱她。祝隐的一个亲昵动作,他就能满足一整天。可祝隐只会偶尔揉一下他头发,这令他很失望,他甚至想要变回之前的那个他,博得祝隐的怜爱和宠溺。
最后几站,很快到来,回了家,祝隐催促他去洗澡。脱下湿透的鞋袜,她去厨房烧了水,还给易见绯热了牛奶。
窗外夜色浓稠地仿佛化不开的墨团,乌云蔽月,雨声嘈杂,冷和吵,是祝隐对今晚的全部印象。
祝隐很难想象,她若是没有追下去,易见绯晚上会怎么度过。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不要他,而乖乖回家认错。还是倔强地的在外熬过寒冷的一夜,再乖乖回家服软。不管前者后者,他始终会回家。此后,时刻睇着她的脸色行事。
祝隐怀疑,这任务是不是专门针对她的弱点而设计的,易见绯就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他渴望被爱的程度远超自己。
而她一而再再而三下不了狠心,对他妥协。
“系统,我是不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了?”她的死法有可能会代替女主而死在易见绯手里,也有可能是因为满足不了任何一个条件而死。
诡异的是,祝隐等了半天,9528也没出声,她反应过来,它之前好像说要干什么去来着。不然在自己对易见绯妥协时,早出声阻止她,说什么,“孩子不能惯。”,“越惯越熊,”之类的话,搞得它很有经验似的。
祝隐叹口气,等热水一开,她倒了杯捧着取暖,易见绯便洗好澡喊了她,能不能帮他吹头发。
看来今晚是真吓到他了,平时不怎么爱让她吹头的人,竟然主动要她帮忙。
祝隐一进浴室,就见易见绯乖乖坐在马桶盖上,手里举着吹风机,浑身冒着热腾的气雾,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与她脑子里记着的偏执极端的易见绯,完全不同。
有时候,易见绯缠着她,固执的模样和9528传输她脑子里属于原世界的那个易见绯很像。
有部分重合,许是年岁偏小,他还未走到这一步。
接过吹风机,祝隐指尖在他发间梳理,就着温暖的柔风,她没像之前那般敷衍、粗鲁地吹,耐心了很多,动作也轻柔许多。
易见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悄悄蜷缩,他能明显感觉到祝隐今晚与以往不同,她情绪低落,也没有逗他,甚至回了家除了催促他洗澡之外,一言不发。
轰鸣聒噪的吹风机一关闭,蒸发着水汽的浴室忽而很安静,安静地过了头,易见绯抬眸瞥了一眼祝隐,又垂落,坐立不安,焦灼又煎熬。
祝隐还湿着发,一圈一圈缠着插头线,置在洗手台面,她的衣服完全湿透了,浅色裤子洇出一大片水渍,她仿若未觉,屈起指关节刮了刮他鼻梁,嗓音很轻:“喝完热牛奶,就去睡觉。”
“好。”易见绯起身,临出浴室,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祝隐,欲言又止。
祝隐转头正好对上易见绯眼睛,她笑了一下,问他:“还有什么事?”
易见绯抿着唇,摇摇头,眼神黯淡地转身离去。
在锁上浴室门后,她头抵着门,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对易见绯无可奈何。
很难约束他,也不知该怎么约束。
从什么时候,易见绯开始不受控制,也没有以前那么好忽悠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