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大厦,灯火迷离,属于林阳秦办公室落地窗那一面,映着窗外宛如不夜天的灯海。
林阳秦单肩抵着玻璃,手里举着一杯香槟,金灿灿的液体在杯中摇曳,他低头抿了一口,挑着眉道:“易敏已经解决了?”
他的视线是落在倒映在落地窗里的有些虚幻的人影,秘书明白林阳秦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将整个计划书递给他:“没有出纰漏,警察在现场勘察了一遍,那些人嘴风很严,口供一致。再加上易敏这些年来从事的职业和她的吸/毒史,警方不到半天便结案了。”
林阳秦翻阅完了计划书,食指在纸上敲了两下:“至于易见绯,先缓缓吧。”
秘书会意,退出了办公室。
他转身面向落地窗,望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辆行人,生命在金钱的驱使下,脆弱而渺小,不堪一击。
……
周一一大早,除了站岗的提前蹲守,教导主任不在,不确定是还没来还是早早的在办公楼。
与以往不同,学校热闹的不是门口排队登记违反校规的,反而是聚集在左边那面墙上,人头攒动,好像还忙着撕下来什么,冷寂的天空,呈现一片灰暗,天色将亮未亮,看不太清。
他们声音混在一块,很嘈杂,隐约仅能分辨出一两道稍稍清晰的声音。
“咱们以前不就知道了吗,都过去式了,有什么可讨论的。”
“就是,这人可真缺,非得往人家身上泼点陈年淤泥来显示自己身世优越。”
“他的出身不能选择,已经够悲惨了。现在好不容易好过一点,怎么还这么见不得人家过的好,连死者也拿出来消遣。”
易见绯一向对边缘化的热闹,不参与、不融入。
他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去,结果站岗呵手的学生拿奇怪、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易见绯握紧车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祝隐也注意到了,她停下车,摘了手套,往旁边围墙走去,南城一中的学校,被墙体高高围着,周围种满了香樟树,延续到校后门那边。
她还等走近,曾经因校牌没戴哭泣的小男孩手里攥着撕下来的两大团纸,恰好要往校门口的绿色垃圾桶扔,他一瞧见祝隐,眸子紧张地转了一下,一张口,冒出白雾。
“祝、祝隐老师......”祝隐在,说明易见绯也在。在他眼里,祝隐是个可爱的好老师,易见绯是她领回家收养着,易见绯的事,那也是祝隐的事。而他受过祝隐的帮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结结巴巴喊完人,视线调整至还在等祝隐的易见绯,倏地又收回眼神,紧张道:“祝隐老师,早上好。你待会要不要先陪着易见绯去他班级。”
“怎么了?”
祝隐一看,陈宇和木易也在,也都在撕着什么,还有易见绯班上几个其他,她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和女生。
男生把撕下来的打印纸,递给祝隐,嗫嚅道:“祝隐老师,你自己看吧。学校论坛有好多匿名帖子也发了,早上五点多发的。”
打印纸质量太差,有些粗制滥造的感觉,祝隐将皱巴的纸张摊开,上面印着“易见绯的母亲,死在了接客的床上。”,“吸食过量而死。”,“没穿衣服被警方抬出酒店。”。
接客、过量、等字眼,被加粗放大。
祝隐面色僵凝了片刻,脸色也有些苍白。她不由得抬头瞥向易见绯,易见绯见她神色不对,抬脚往她这边来。
“祝隐老师。”男生叫了声,失怔的祝隐。想要提醒她,易见绯过来了。
祝隐耳鸣似的,听力失联了两秒,但她并没有把纸张重新揉成一团,反而递给了易见绯:“小绯,你想要报警处理吗?还是交给学校。”
如果报警处理,那贴这些犹如大字报的人,或许面临的不仅仅只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交由学校私下处理,记过处分在所难免,但也仅此而已。
祝隐不知道,谁和易见绯有这么大的仇,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羞辱、伤害他。
易见绯接了纸张,飞速浏览完。他手攥着纸张,微微颤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向还在帮忙撕贴得犹如小广告似的纸张的同学,很多是他不认识的,有些是班上和他一起打球讨论数学题的同班同学,还有几个是向他请教题目的女生。
此时,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没想到,会有人愿意伸出手,替他揭去仿佛钉在伤口一般贴在墙上的纸张。
“谢谢。”易见绯沙哑着又道了一声,只是嗓音有些抖:“谢谢。”
还在帮忙撕纸的学生们,闻声纷纷停下手,回过头看他。
陈宇还在用自己的尺子扣撕不下来的贴纸,那些放大的字眼,碍眼到刺得人眼睛疼。
易见绯把纸张叠好塞进兜里,摘下了手套,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在寒冷的时节里,他皮肤苍白似雪,容貌清俊地夺目。
“你们竭力替我撕下来的那张纸上面所描述的一切,是事实。周六,很多家媒体报道的酒店的那篇新闻,因性/交易吸食过量死亡的女性,是我妈妈。”
渐渐地,他表情很平静,也很镇定:“我昨天还亲自把我妈妈从市局的停尸间将她接了出来,送去火化了。我妈妈的死,确实很可悲又可笑,来学校之前,我一直很怕,怕你们会指着我说我的妈妈所有话语。”
“但是没有,我要谢谢你们。”
他朝他们弯腰鞠了躬,主动上前去撕剩下的一些稀碎还黏在墙上的纸:“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不能耽误你们的时间。”
陈宇撇撇嘴:“我好歹是你兄弟,你这么说见外了啊!”
他看向祝隐,把尺子往易见绯手上一塞,跑向祝隐,邀功似的说:“祝隐老师,今天我来的最早,也是我第一个带头撕纸的。我终于勇敢迈出了一大步。”
“早上刚看到的时候,把我气坏了。”他好像怎么也不能泄愤似的,又嘀咕了一句。
祝隐此刻听不进去陈宇的碎碎叨,她以为易见绯会胆怯地躲起来,可他不仅面对了,还学着站出来一字一句,清晰的概述了经过,易见绯的成长是惊人的。
以前,他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一面是弱者,求她保护,安慰。直到昨天之前,也一直是。
但今天,他看到这么多同学愿意帮他,并且没有对他施加受害者有罪论,他明白,其实“生病”的人不多。
每个人都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但这浮于表面,远远不够。近距离地用心去接触一个人时,才是最直接的了解一个人。
“祝隐老师,你在听吗?”陈宇用手在祝隐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