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事泽川知道么?”
明澈反问,“你觉得呢?”
明澈听故事只听到这程度,再多也无法转述,可即使只有只言片语李寒露也不难猜测,前妻归家等待数日,尹泽川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默许了徐翊白的处理方法。
李寒露低着头抠指甲。最近不进片场,李寒露就将指尖刷成了车厘子红。“我的情窦都是他种出来的,我也一直以为我于他而言是特别的,只是他把我看得也太……”
也太下贱了点。
明澈听出话中苦涩,轻嘆一声,“你确实是特别的。他愿意带你认识翊白,愿意带你到我家来玩,这些都是身份的认可。在你之前,从没有过先例。”
若没有明澈这番话,李寒露还可以安慰自己,她不过是尹泽川无足轻重的众多情人之一,两人随时一拍两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若诚然如明澈所言,她对于尹泽川如此不同,一切又怎会变成现在这般?
“那他为什么对我说话这么难听?”
明澈并未追根究底,只郑重告诉她,“虽然我不知道他对你说过什么,但长了嘴就要自己问,死也要死个明白。”
执着可以持之以恒,释然只在一瞬之间。听见这句“死也要死个明白”,李寒露忽然觉得何必要对自己所爱之人有诸多要求,他活着就行了,哪来更多其他。
人心不足容易导致不幸,保持存活就是传统美德。
周一选题会,李寒露不得不去公司。尹铮再没联系过她,从前甩给尹铮的ppt只能李寒露自己做了,几个通宵熬下来,黑眼圈快赶上眼睛大。
一进办公室,李寒露就敏锐察觉周围的註目礼。互联网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瞎话,尤其视频bu这种女人多的地方,笑裏藏刀互穿小鞋,口蜜腹剑互扯头花。李寒露估摸她现在的人设就是蛊惑少东家的老妖婆,惹人闲言,招人妒恨。
李寒露这次只做了两个方案,ppt朴实无华——主要也是因为没时间润色了,只能把重点内容可劲儿往上堆。方案一是中国大数据发展史,方案二是中国云计算发展史,都走技术路线,混在一众人文社科选题中间格外各色。会开了一上午,末了纪录片部老大程老秃总结点评,说到李寒露时讚道:“选题不错,科技强国也算热点话题,就是有些词太佶屈聱牙,真要拍的话文本得註意註意。”
“也不必少奶奶说什么都对吧。”身旁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嘲讽。李寒露扭头,只见一脸城墻厚欧美妆的齐刘海长发女子玩着指甲凉凉道:“选题看着高大上,但说来说去都是围绕那几个厂商。无不无聊另说,那几个大厂愿不愿意授权让你闲嗑牙呀?”
平心而论,这话不无道理。可李寒露早看这stella不顺眼,加上为做ppt熬夜几宿,这无异于自家孩子被人指着鼻子骂丑,李寒露当即反击,“至少大数据和云计算是真有内容可以说,‘北欧美食’算什么鬼?维京人还懂吃?你算过一整个摄制组拉到北欧得多少预算么?这到底是你想去北欧旅游还是你真觉得北欧那些玩意好吃?再说了,就算这选题能通过,等三月开拍北欧还零度呢,冻死你。”
stella国内二流大学毕业,朋友圈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菲律宾,然而一年四季把自己倒饬得崇洋媚外,讲话也时常中英夹杂。闻此,stella冷笑一声,“有后臺就是了不起,年年选题都能通过。去年拍医院,前年拍植物和检察官——”
周一帆举手,以免误伤,“检察官是我拍的。”
李寒露做了个手势让他闭嘴,“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的选题永远通过不了?”
“也是,一般人哪有机会勾搭股东?听说那股东年纪不大,还在上学?李导可真下得去手……”
李寒露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你行你上,有本事你也勾搭。自己长得丑天天赖别人长得好看,没见过这么霸道的。长相长相不行,选题选题不行,脑子也没看见在哪儿,就剩下一张嘴了。”
女人互相攻击,讲再高端都是废话,贬低相貌永远最能挑起对方怒火,low但效果拔群。
stella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酝酿着腹稿,程老秃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喊道:“吵什么吵?”
这话像是对着李寒露,stella正得意着,程老秃忽然转向stella,劈头盖脸痛斥道:“我都懒得说你,你这什么破选题?从你入职到现在,两年过去了,一个选题也没通过,你自己不找找原因?”
声如洪钟,余音绕梁。
转眼散会。周一帆凑到李寒露身边小声问她,“你那电影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咱公司不拍了么,怎么我看这架势还是要拍的样子?”
李寒露抬抬眼皮,“几个意思?”
周一帆神色覆杂,“你是不是最近没上公司论坛?现在公司裏几乎没有不认识你的,就算没见过你真人也见过你系统照片。”
话只需听三分,余下七分猜也猜得到。
两人正走在空中回廊上,李寒露突然接了个电话,是巫文静,让李寒露下午有空去她那儿过合同。
李寒露反问,“过什么合同?”
巫文静简略回答,“你的本子,当然要签授权合同。”
挂断电话,李寒露把电脑往周一帆怀裏一塞,让他帮着捎回去,转头就敲响了巫文静办公室的门。巫文静抬头见人,颇为意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过合同要一点时间的,法务的人会来和你沟通。”
李寒露进门,走到巫文静办公桌对面,却没坐下,只问,“立项是尹铮的意思?”
巫文静回了个迷茫的表情,李寒露将其理解为“明知故问”。于是李寒露又问,“他没有说过要收回这个决策?”
巫文静端详李寒露片刻,或许有所猜测,但从业多年的经验使她早已明白许多事情无需她来置喙,于是问什么答什么,“没有。”
如果说当初电影立项是尹铮头脑一热的决定,绕过尹泽川还有可能,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尹泽川没理由听不到风声。加之李寒露早在尹铮面前自曝,无论尹铮还是尹泽川都不该任由这项目被推进到如此程度。
李寒露已经越来越难以明白这父子俩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巫文静往嘴裏塞了颗薄荷糖——真薄荷糖——同李寒露商量,“要不下午两点我让法务过来?”
李寒露笑了笑,“不用。这合同我不签。
“我要离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