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察觉,且也在负隅顽抗。他不忧心,两人终将剩下一人,而剩下的那人定会是他。
可是,只怕他再因为卓不妖犹豫一次,所有的计划终将被顾倾连打乱。眸底明明暗暗,几许苍凉的色调。心底抹不去那浅浅浮现的少女容颜。
大雪覆满冬日的枯草,噬人的黑夜,惨淡的月光,浓稠的血色。
一切记忆都是肃杀的痛,他静卧在街角仰望黑黢黢没有尽头的黑夜,那是他真正的初生,却只看见整个世界的苍凉。
灭门,因他而起,然而一切却无终结,反如新生。
身上几处伤口汩汩流出的血不断,将身下的雪白渐染一片猩红,他笑,咳出大片的血色,口中喃喃,似得解脱。
陷入黑暗前的一瞬,眼裏只映出她俯身相望的干凈眸子,似是捡到了宝贝一般的欣喜神色,于末冬的寒夜裏蓦地绽开的一抹暖暖笑颜。
他半生都活在腐朽的黑暗裏,从未见过那般明亮而温暖的笑容。正因如此,才是心不由己,瞬息千年。
只是肖独斐还在,她也还在时,三人的日子可以那般平淡而快乐,争吵,欢笑,甚至只是一个傍晚看她眉飞色舞地在院落裏讲着千奇百怪的故事,唇角也会不由自主地浮起微笑。
一切如他预想的那般。这江湖不会是永远的宁静。那样的日子终于一去不覆返。
卓不妖。如今你还在他身畔,可我已经决计不能心软了。
我曾因你而生,可从不只为自己而活。
你若听见,可否懂我?
雪白洞壁上是千百条火蛇受到顾倾连血气的吸引浮游过来,犹如一条条红线牵引着两人的命运。
卓不妖很没出息地窝在顾倾连身后,伸手微微扯住对方的衣襟,却见他似安慰般回眸一笑,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扇子。
她大窘,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耍帅……
况且这鬼地方到处都凉飕飕的,分明就是个天然冰窟,难道他还嫌太热?
“顾倾连,说实话,你真的是那什么玄冰公子么?”她瞇起眼来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侧,分明有些怀疑。
虽然总是莫名其妙被他救下这一点的确很不可思议,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是个心理有点阴暗还略懂武功的纨绔公子啊……
“你可知玄冰公子名号何来?”他的眸子紧紧註视着为首的火蛇之灵,毫无畏惧地清浅一笑。
“江湖传说,那是个冰一样的男子……他有着冰一样的容颜,冰一样的嗓音,冰一样的性格,冷漠、凄清,又惆怅……”卓不妖双手合十,两眼放光。说实话,这要是搁在她刚穿来的那两年,她还真的会对这名号人物穷追不舍。
顾倾连抿唇一笑,琥珀眼眸清浅得几近透明,却尤显妖孽之色,轻声反问:“你看我不像么?”
卓不妖嘴角微抽,狠命摇头:“一点也不!”
顾倾连笑而不语,莹白指尖握住扇骨,缀有墨竹的扇面展开,一片青竹却凝成玉霜,顿时寒气四溢。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令那些火蛇陡然停在了原地,犹豫地朝他们吐着信子。
卓不妖吃惊,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更是讶异。虽然这些火蛇都长得差不多,可是她没由来的就是觉得,面前直立着身子盯住他们的这条蛇,好像就是上次被她踩到的那一条……好亲切啊好亲切啊!
那蛇扭头望着卓不妖,血红的信子嘶嘶吐出,似在宣告它的不满。她脸色一白,立马缩了身子。阿门,最好还是不要被她猜中了,万一它还在记仇怎么办?
“这扇子本是珍藏于这冰莲洞的物什,这些火蛇被封在此处正是为它。”顾倾连引她向前走去,所到之处群蛇游走让道,像是在敬畏什么似的。
卓不妖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却不见身前的顾倾连虽然眼眸带笑,语调柔和,脸色却愈加苍白起来。
“这就是玄冰公子的寒玉扇?”她依旧轻轻扯着他的袖角,两人皆是一身白衣,只是顾倾连的更沾染了血色,就这么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前行,和四处的火红格格不入。
“哦?原来你竟听过。”顾倾连回首看她,眼中溺满好笑,不再往前走。
卓不妖一脸得意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袖子炫耀:“你以为客栈小二只会报菜名么?”
“上次的出口已经被封上了,这裏是修建工特意设下的密道,你顺着烛火一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他摸索着墻上的冰格,触动某一个机关,墻壁大开,竟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密道。
她有些讶异于顾倾连会对这裏如此熟悉,却还是点点头表示明白,又抬眸问道:“那你呢?”听他的口气,好像暂时不会和自己一起走的样子。
“当然是物归原主。否则它们怎会放我们出去?”他以玉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眼眸流转,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卓不妖恍然大悟。也是,人家守护了那么久的宝贝被你抢去了,如今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寒玉扇再次被你带走呢?
他的指尖冰冷,似是留恋拂过她的耳畔,勾唇轻浅一笑:“没有绾好,待出去之后记得好好打理一下。”
她伸手绕了绕耳侧垂下的青丝,满不在乎地笑:“逃命的时候,哪裏有那么多讲究?”
“也是。”他垂下眸来,唇边笑意渐渐止住,猝不及防地推她进了密道。
她身子向后仰去,惊得一叫,继而摔在地上,抬眼却见两人之间正在缓缓落下一道厚重石门屏障。耳畔是隆隆的响声,她的心跳霎时紊乱,前一刻耳畔还是他掌心裏鲜明的冷意,如今却只有身后烛光透出的微弱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