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初遇,是在陆浮玉最讨厌的雨天。
小道士站在他面前,将遮在头顶的伞递过来:“给你。”
陆浮玉皱起眉头。
雨水落在小道士的肩头,胭湿出一片阴影,小道士却全然不知的模样。
“我瞧见公子站在屋檐下许久,也不肯进驿站避雨,想来是厌极了下雨,又有要紧事急着走,既然有要紧事,那便不要再等了,拿着我的伞走吧。”
说话时,小道士的脸上挂着明艷艷的笑意,和这场阴沈的雨格格不入。
陆浮玉眸色阴沈地看着他,刚想开口拒绝,小道士就将手中的伞硬塞进他手中,然后转身跑进淅沥的雨中,又转过身笑着朝男子挥手。
“伞你不用还的,相见即有缘,伞送你了。”
他怔怔地看着小道士跑远。
其实小道士猜错了,他没有什么要紧事,而是要到泗梁的一家私塾教书,就算晚个半月也没关系,他只是不喜欢驿站内的吵闹,才会倔强地不进去。
小道士那没头脑的善意,很蠢。
陆浮玉看着手中的伞半晌,最后还是撑起,走进雨中…
本以为再不会相见,却没想小雨转眼变成狂风暴雨,一把小伞根本支撑不住前行,陆浮玉不得不跑进一间破庙中避避。
刚收好伞,便听见小道士的声音:“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
陆浮玉冷漠地瞥过去,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裏坐下。
被他无视,小道士的热情也没见半点消减:“我生好火了,公子来这边坐啊,这裏暖和。”
陆浮玉合上眼睛,不理会他。
小道士这才闭了嘴巴。
窗外暴雨不肯歇,破庙内却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陆浮玉听到有人悄声靠近,立刻绷紧背脊提防起来。
可那人只是停在他身前,就没再靠近,而是摆弄起其他东西。
最终陆浮玉按捺不住好奇心睁开了眼睛,看见小道士正蹲在他身前,在拢好的一堆小木枝上费力地生着火。
见他醒了,小道士不好意思地说道:“吵醒你了?我想帮你生个火,你若是这样睡了,会生病的。”
陆浮玉的眉心又皱起来,良久沈声道:“不用生火,我不需要。”
小道士惊喜地抬头:“生个火也不费力,你什么都不用做,都交给我就好,对了,我叫司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陆浮玉背靠着墻壁,转头看向别处。
真吵。
他还是第─次遇到这么吵的道士。
好不容易生起火,司尘抱着自己的包袱和剑坐到他身边,也不在乎他的冷漠,自顾自的说起来:“公子这是要去哪裏?我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师父也没指明该去哪裏,不知公子可知这附近哪裏有鬼怪作祟?“
陆浮玉将头转向另一边。
司尘又说道:“你肚子饿吗?我包袱裏有些干粮,我分给你。”
他继续不理。
司尘在包袱裏摸了摸,最后摸出一个大馒头,可刚刚被暴雨浇过,一大半的馒头都被雨泡了。
“干的这半给你,湿的这半我自己吃。”说着,司尘将馒头掰成两半。
看着那只手递过来的馒头,陆浮玉终于忍不住看向他:“你是傻子吗?你师父没和你说过,下山后不要和陌生人走得太近?”
司尘一楞,转瞬又笑起来:“师父没说过,还让我多交些朋友,倒是公子你这话很怪,世人不都是从陌生到熟悉,我送了你伞,还帮你生了火,你便不是陌生人了。”
他说话时眸底有光亮,陆浮玉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是干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潮湿阴暗的身上。
司尘固执地将馒头塞进他手中:“吃吧,我师父给我带足了银子,不缺这点干粮的。”
说完,司尘便自己捧着被雨水泡过的馒头啃起来,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陆浮玉看了他半晌,然后转头看向前方,沈声道:“我叫陆浮玉。”
司尘仰头看着破庙的房顶想了想:“凈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好名字。”
陆浮玉眸底轻颤。
因为性格的原因没人喜欢他,连他的父亲都同他十分疏离,自然也没人夸过他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名字好听。
二人都没再说话,陆浮玉却开始忍不住註意身旁的人。
小小的一个,眉清目秀,身上的道袍有些宽大,却很适合他。
陆浮玉正要收回视线,窗外倏地响起一道惊雷,将身旁的小道士猛地惊醒。
司尘下意识捂住耳朵,打了个哆嗦。
发现陆浮玉正在看着自己,司尘讪笑道:“这雷声太突然了。”
话音刚落,又一道惊雷落下,照亮了半边天,司尘下意识往陆浮玉身旁靠了靠,嘴裏喃喃念道:“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看出司尘似乎怕打雷,却在强撑这件事,陆浮玉莫名觉得有趣,好笑地问道:“你害怕?”
司尘看向他,摇了摇头,紧接着惊雷声又响起,司尘又急忙改了答案,点起头来。
陆浮玉:“连打雷都怕还下山历练?”
察觉到他的嘲讽,司尘微皱眉头看向他:“因为怕才需要历练,以前总是有师父陪着我,我才没能适应,如今就我一人,经历几次便不会怕了。”
说着他将身旁的剑抱进怀中,倔强地看向窗口:“看着吧,再有雷声,我就不会怕了。”
老天立刻给了他回应,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这次连陆浮玉都被吓了一跳,
司尘还咬着唇瓣硬挺着:“看吧,我不怕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身子却已经抖成筛子。
陆浮玉静默地看着司尘半晌,然后突然伸手将小道士拉进怀中。“算了,今日你再怕一次,下次再学着适应吧。”
司尘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时楞怔住。
陆浮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刚才那个瞬间,他很想抱一下这个人,想知道小道士是否和他想的一样。
抱住后他才确认了,小道士真的很温暖,让人有些不想放手。
司尘也没有推开陆浮玉。
有一件事司尘没说,其实在那个驿站旁他站了很久,就一直呆呆地看着站在屋檐下的陆浮玉。
只是匆匆一瞥,他便挪不开眼了。
那个雨夜,好像可以发生什么,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隔日一早,在司尘还靠在墻边睡着时,陆浮玉准备悄声离开,可他又不想只是小道士人生中的一名过客,于是将自己母亲留下的玉佩放在了小道士的身旁。
他们的遇见就是一场意外,一场雨的开始,天晴时便结束,但他想留下他们遇见过的痕迹。
到了泗梁,陆浮玉恢覆了从前清冷的性子,到私塾教书,回家吃饭,入夜便躺下,日覆一日。
却总在入梦后,他会回到那天,小道士送他伞,帮他生火,给他馒头,无论他如何想要忘记,都忘不掉。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遇见了,却在某个晴朗的下午,喧闹的街上小道士叫住了他。
“陆公子!我们又遇见了,果然我们很有缘!”
陆浮玉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司尘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了一堆话,可说了什么,陆浮玉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身上披着阳光的人。
然后瞥见小道士腰间的玉佩,陆浮玉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再后来吵人的小道士总会跑到他家门口,笑着讲自己今日遇到了什么事,捉了什么鬼,陆浮玉会将他叫进屋内,给他倒上一杯茶,让他慢慢讲。
司尘说他从前在山上,师父最爱养花,但因为环境的原因从没养过风铃花,师父说风铃花很好看,小小的,长得和风铃一样,只有在山下能看到,让他下山后一定要去看看。
他说等他有朝一日在某处看到了那花,要带回来送给陆浮玉,说完司尘还会傻兮兮地笑。
可他每次这么说,陆浮玉也没见他有要离开泗梁的意思。
陆浮玉不去问司尘为何下山历练,却一直停留在泗梁,司尘也从来不讲自己为何不肯离开,他们任由着自己向对方靠近,却谁也不说破。
直到某一天,陆浮玉如往常一样等着小道士,可等了很久那人都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陆浮玉开始慌了,司尘不会离开了吧?可他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人啊?
他慌了神,跑出家门四处寻找司尘的身影,最后在一个和司尘熟悉的婆婆那裏,问出了司尘的下落。
等陆浮玉推开司尘的家门,看到的便是躺在床榻上,浑身是伤的小道士。
司尘的脸上瘀青了一大片,额头也被包扎的严严实实,可还是有血迹渗出。
看着他那副模样,陆浮玉的心紧紧一缩:“司尘!”
听到陆浮玉生气的声音,司尘一惊,看向他后慌张坐起身:“浮玉?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