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又是怎样呢?她辛苦抓来的三株麻草他立刻转头送给别人。她当做救赎一般的琴音他二话不说第二日就另弹于他人。在他心中,她当真是特殊的吗?还是说彼时幻境中的他亦同自己一样被其间残留的神识侵入,恍惚成了另外一个人?
仔细想来,他对她的温柔,似乎与对别人的并无不同吧……心中针扎般的细密疼痛伴着莫名的酸涩一并泛起,她按住胸口,眼底升腾起迷蒙雾气。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她道行太浅,才会至今仍被诸多琐事困扰其中吧。
她盘腿坐下,定下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修行。
既是指望不了旁人,自己便是自己最后的依靠。想到这裏她稍稍楞了楞,而后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话一开始本就是说笑,只是那人回答得太过认真,倒一时叫她忘了本心,竟蒲草一般软弱地依靠起他来。
洞中不知岁月,再醒之时蘅天洞外春光正好。此番闭关,心中愤懑早已如潮水退去。她想通了许多事,当她不再将那些莫名其妙的希冀放在那人身上,下定决心独自一人对抗天劫后,那扰人的梦境终于不再重现了。还有就是,她终于想明白对那人的态度。
她站起身来,先去织女那顺回一件雪青色袍子,这才转去那人雾屿山上的住处。
站在熟悉的竹屋外,还不等她出声,便见着那人拥着个娇媚可人的小姑娘走出房来,小姑娘光裸着腿,目光依恋地望着他,身上唯一披着的还是那人一贯的深紫外袍。她呼吸一窒,只来得及与那人匆匆对视一眼,立刻掉头回了蘅天洞府,连下三道禁制,顺便将那雪青色袍子一道火烧了个干凈。
似乎永远这样,但凡她朝着他走近一步,他便立即将她远远推开。
同他自南海初遇几经纠缠至今,她好不容易才摸清自己心意,刚想同他言明,便瞧见这样一幅景象。
那人还是同往日一般很快追上前来,接连几道传音符打在禁制结界上金粉一般散开。想起之前他抬手间击碎自己传出的字句,她忍不住轻哼一声,这回却是连只字片语也懒得应付了。
那人倒是耐心,数百道传音符陆续爆出沈闷响声,她背对光镜支颊坐着,听得很是开心,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时险些被面前洋洋洒洒一长篇的自省文晃花眼,她冷眼看完,胸口的那处闷气终于烟消云散。她取下一旁漂亮精致的请柬,弯眼笑了笑。
或许他对自己还是与旁人有所不同的。不过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着实碍眼了些,她看中的东西从来都不喜欢旁人染指,人更是如此。
所以当她应邀来到雾屿山,看到面前绵绵密密的桃花海时,惊喜过后立刻涌上来的便是气愤。她闭关五百年,他便在此同前几日见着的那棵桃树朝夕相处了五百年,甚至还助她修成灵体!
她为他烦恼气愤,他却将心思全数花在这些桃花身上。
翻手之间,冥蓝火焰巨兽一般咆哮着,眨眼之间便如狂风过境将这片桃花海化作一片枯树林。她紧抿着唇,看住身后震惊的那人:“我最是厌恶桃花!”
说完便走,头也没回。
那人这次却再没来洞府找她。她耐心等了数月,却听闻他前不久下了人界,去向不明。她隐隐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于是下界去寻他。可不知是他刻意躲着,还是巧合,她每次都晚到一步。再追回仙界时,已听闻他收了位凡人女弟子为徒。
“听闻此次庭彦仙君下凡历练,便是由这女子前世舍命相救。庭彦仙君感念她相护之恩,特意等到她轮回转世长至十七岁,这才将她带回仙界收作弟子,亲自教导。”
“呿,庭彦仙君道法高深,哪裏轮得到她一介凡人相救。我看啊,这女弟子不简单哦!”
“你尽胡说,听闻庭彦仙君此番历练可是封了仙根锁了记忆下界轮回的,彼时二人皆是凡人,说是舍命相救可是半点不错的。以凡人来看,那条命虽不贵重,可毕竟货真价实是份恩德,以庭彦仙君的个性,他自当涌泉相报才是。”
“那、那位呢?听闻她这段时日一转高傲性子,三界上下翻天覆地地找,她莫不是真的看上庭彦仙君了吧?”
“可不是,听闻之前还同去空明岛,共游凌绝峰呢!我还听说啊,那位巴巴找去了雾屿山,二话不说就烧了庭彦仙君五百年辛苦养成的一大片桃花海。仙界皆传,庭彦仙君是被她缠得没办法,这才下界去避避风头。”
“啊?此话当真?那可当真是可笑至极了。想她纵横三界,眼高于顶,从前傲慢看不上那么多优秀仙君,如今却输给区区一介凡人……哎哟,谁呀!”
她手中抛着石子,面上笑得漫不经心:“我当是谁吵我瞌睡,原来是三只长舌的雀儿。”
三人险些被她突然出现吓出原形,瑟缩着身子恭敬唤她一声“薙芳仙子”。
“下回再叫我听见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便拿你们的尾羽做把扇子扇扇,你们觉得可好?”她慢条斯理地抚着指尖,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叫三人面色惨白地自己掌起嘴来,连声哭着不敢。
她看得越发怒不可遏,冷哼一声便去了那人住处。
那人仍旧一身深紫袍子,手中捏着一截枯枝转瞬开出满枝桃花。她眼瞳一紧,瞧着那人笑容浅浅将花枝递给一旁娇俏少女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杀意。
尤其是在看清少女相貌后,这种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倾泻而出。在那人目光转过来之前,她已迅速隐了身形,仓促落在另一处。
“薙芳?”身后响起那人久违的清淡嗓音。
她强自掐了掐手心,转过身去,冲那人懒散一笑:“你那凡人徒弟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那人楞了楞,神情中浮起些许无奈:“她现下只是一介凡人。”
她抿唇,上前两步,歪头问道:“庭彦,你可有事瞒着我?”
那人眼眸微动,低笑一声:“没有。”
“可你那凡人徒弟长得颇为眼熟啊,”她笑着,又走近一步,“你当真不打算告诉我吗?”
那人垂眸避开她目光:“人有相似也是正常,你不要多心。”
她背过手去,退开两步:“这样啊。”
袖中指尖掐得手心生疼,她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微笑:“既是无事,那我便放心了。对了,你久不在仙界我过得甚是无聊,往后常来你不会烦我吧?”
“自然不会。”那人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好似三月春风,这次却叫她心中泛起寒意。
毫无疑问,他有事瞒着她。事关于那凡人女弟子,更关于之前那棵他朝夕相处了五百年的桃树,还能是什么?答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可既是自己动了心的,就万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