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还在苏覆痛定思痛地再三训斥自己时,薙芳淡淡地开了口,“饿了。”
苏覆闻言面上一喜:芳芳看来没有介意自己适才举动,她这样由着自己,心底果然是喜欢自己的吧。
“听闻前面有家不错的客栈,我们今晚便在那裏住一晚,再走数日,汶柯山便到了。”
但事情远没有他计划中的那样顺利。
不过吃个饭的工夫,苏覆便发现自己的钱袋被人偷了,全部身家此刻全便宜了那个好命的偷儿,自己倒是分文不剩了。
薙芳撩了帷帽下摆,只露出个凝脂白玉般的下巴和殷红小巧的嘴巴吃饭,听他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时,筷子在唇边顿了顿。菜上的星点油沫点在她唇上,好似泛着萤光的血玉。
“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她放下筷子,隔着白纱问道。
苏覆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身上包袱翻了个遍,捧出来那个紫玉镯子。
薙芳楞了楞,这几天心神不定老是梦到些从前旧事,一时倒把这镯子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凈。
她日后还要靠着镯子疗伤,自是不能让他在此把镯子典当了。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苏覆眼光微黯,“说是今后遇到了中意的姑娘……”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薙芳,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倒也是可以用了……”
说完,自顾自地红了脸。
薙芳正在思考解决办法,全然没有将他这番话听进去,只问道:“房钱给了吗?”
苏覆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早上来时,我便提前订了房间。”
“我去房间换身衣裳,你在这裏等我片刻。”薙芳站起身来,按他说的房号找到房间,换下了身上那件云锦制成的袍子,换上了新买的大红色衣裳。
她瞧着这明艷颜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平素不穿这样艷丽的颜色,多数以浅色素袍为主。身上这件水色带有精致纹饰的云锦袍子还是庭彦相邀后,自己特意去织女那边请她尽快赶制出来的。
她难得打扮,却不料迎来那人当头一棒。
她攥紧手指,将云锦袍子迭好,戴好帷帽下楼交给苏覆:“拿去当了,尽管往好处说,吹得天花乱坠也不要紧,价往高处要,一家不成就多看几家,找识货的店家,当个好价钱。”
苏覆刚要否决,薙芳接着道:“自是比你那镯子值钱得多,少于千两便不必卖了。”
苏覆一楞:“千两?”
薙芳轻笑:“我还嫌卖亏了。你若觉得亏欠于我,不如用镯子抵偿,弥补一二。”
苏覆顿时脸颊通红,讷讷道:“你想要这镯子?”
“怎么,你舍不得给?”薙芳微微瞇眼。
“不、不是。”苏覆摇头,目光躲闪地将镯子递上前来。
薙芳刚要去接,苏覆又缩了回去,耳根也红了:“芳芳,我、我替你戴上吧。”
有病!
薙芳眼皮子一跳,铁青着脸伸出手去,看少年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戴上了,立刻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去快回!”
苏覆笑容灿烂,乖巧点头,几乎是飘了出去。
薙芳这一坐便坐了近两个时辰,但这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仙界时光漫长枯燥,她又不喜交际,于是多数时候便闷在自己的蘅天洞府中打坐修炼,有时候闭关上千年也是常事。她旁的不说,耐性却是极好的。
可客栈其他人便不这么想了。这头戴帷帽的姑娘就这么板直着背,不徐不疾地喝了两杯茶,却是半点要结账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若是等人,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镇上地头蛇老早便瞧见了这红衣姑娘,虽说她带着帷帽看不清相貌,但王老六坚信这绝对是个美人。单从她端着茶杯的那双手便可得知她一定出身名门望族,否则哪裏养得出这样一双十指纤纤好似玉葱的漂亮手呢?
王老六刚站起身来,那跑堂伙计便预料不好,在掌柜的示意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拦在那人身前,赔笑道:“六爷,您看这……”
他话没说完,脸上便被那人厚实巴掌结结实实抽了一嘴巴子,顿时肿得老高。
“滚开,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管老子的闲事!”王老六嗓门极大,吼得整个大堂的人忙不迭地结了饭钱逃命去了。
店小二捂着脸悻悻退到掌柜身边,掌柜低嘆一声,权当没看见那边状况,垂首拨起算盘珠子。
薙芳自然听到了这番动静,隔着帷帽也能感受到那大马金刀坐到自己身旁的壮汉投在自己身上的放肆目光。
“小美人,一个人啊?”临危不惧,好胆识啊。王老六心想。
“不,”薙芳白纱后唇角微勾,“在等银子。”
“银子?”王老六皱眉,不解道,“什么银子?”
“嘘,”薙芳虚虚竖了根手指,另一只手食指蘸了茶水,在漆色桌上轻轻描画起来,“认真看。”
她声音又轻又静,好似石子投入湖心泛起的圈圈涟漪,又似悄然无声沈入湖底的石子。
“我给你算上一卦,你把银子交给我,好不好啊?”那声音继续道,好似发丝扫过他脸庞,温温柔柔,叫他整个人迷迷瞪瞪起来。
王老六掏出怀中荷包,点头道:“给,自是要给的。”
薙芳勾下最后一笔,尾指勾起荷包带子,满意地掂了掂:“如此,你便听好了。卦象说,你怕水,是吗?”
王老六眼裏闪过一抹迷茫,薙芳再问一遍“是吗”时,他点头:“对,我怕水。”
“卦象还说,你今后若多做一件坏事死后便要多下一次油锅,”薙芳嘴角笑容更大,“你怕吗?”
“怕,我怕。”他像是预见了自己将来那可怕下场,整个人见了鬼一般惨白了脸色,身子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怕就回家,”她蓦地敛去唇边笑意,眸底泛着幽冷的杀意,“还等什么?”
王老六抖动的身子蓦地一僵,而后腾地站起身来,脸上情绪变幻不定,一会儿惊惧一会儿狂喜,嘴裏一面重覆着“回家回家”的字眼,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掌柜和店小二有些错愕地收回目光,看向仍在座上且毫发无损的女子,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薙芳侧身,蓦地吐出一口血来。帷帽的下摆掀得不及时,溅上了星点血迹。
她舔去嘴角残血,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上隐隐发烫的镯子。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今晚她就要借助阵法克化这镯子裏剩下的灵力,否则再这样被动下去,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回去仙界了。
解决区区一个杂碎,不过画了个最低等的术式,竟耗费镯子裏近半灵力,还险些反噬再次震碎自己好不容易修覆了五成的臟器。
苏覆揣着怀中银票兴冲冲地奔回客栈时,并没有如约在位置上见到薙芳。他脚步一顿,面上笑容霎时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一片凄楚。
“小二哥,”他揪住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指了约定好的那张桌子,“之前坐在这裏吃饭,头戴帷帽的……”
“啊,你是说那位红衣姑娘吧?”小二指了指楼上,“她方才吐了好大一口血,现下回房歇着了。我说给她请个大夫……”
话还没说完,苏覆已经白着脸冲上了楼。他听那小二说得吓人,已经做好准备推开门看见薙芳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的一幕,谁知忧心忡忡地推开门时,那人好好地端坐在房中,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没见半分虚弱的模样。
薙芳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眼睛,嘴角不悦地往下压了压:“事情办好了?”
他沈默点头,哪裏还有半分适才回客栈的喜悦盎然。苏覆自怀中掏出银票递给她,在她对面落座,一脸担心道:“芳芳,那小二说你适才又吐血了,你可还撑得住?”
薙芳瞧了瞧数额,看来这傻子口才还算不错,典当了整整千两。如此一来,钱财这方面暂时不会紧缺了。
“撑不住。”她冷淡地打断那人絮絮叨叨的关心,在他苍白了面色时微微笑了笑,“所以,你得出份力了。”
苏覆应她要求,在镇上买回了成色最好的朱砂,按照她给自己的式样在房中腾出的空旷地方画上了图阵。他神色覆杂地看着阵眼中心盘腿坐下的薙芳,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芳芳,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薙芳微挑了眉:“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好奇。不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势必得替我护好法,否则……死人是没办法开口告诉你秘密的。”
苏覆脸色一白:“你不会死的,芳芳,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薙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轻合上了眼。
她没料到这具躯体比她想象的还要没用,克化掉镯子中最后一丝灵力已是三日后。而更叫她惊讶的是阵外与自己对坐的那人,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那个双目无神,眼下青黑,双颊凹陷,面上半点血色也没有的人,当真是之前那个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的少年?简直就像是传闻中被精怪吸干阳气,只剩一副皮包骨头的干尸。
心念不过一瞬间。还不待她动作,那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抬起来,恰恰迎上她适才睁开的双眼时,好似风中残烛稍稍炸开的火花,却在下一刻彻底熄灭。
眼神涣散地倒下之前,他好似动了动嘴唇,像是尝试着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失败了。
薙芳稍稍楞了楞,看住倒在自己跟前的少年,心情有些覆杂。
作为修道者,哪怕再低的修为,在阵法开启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运行这个阵法用的就是他这个护法者身上的灵力。换句话说,相当于耗费他的灵力来助她修覆臟器。这是一笔相当不划算的买卖,因此她并没有透露这个阵法的特殊之处,这是她的私心。
但阵法开启之时,她清楚地看到了少年眉眼中的诧异,也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少年并不亏欠她,即便他只是一个凡人,但她没理由将他视作工具肆无忌惮地利用。她甚至做好了被少年拒绝的准备。
但他坚持开了。
“芳芳,我绝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他又一次说出这句话,坚定的,没有半点犹豫。
她说要他护法一夜,这便已是她几番估量过后得出的最为折中的时间,也是他承受范围之内的耗损。可仍旧出了错,她低估了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的破损程度。
仙法不比人界道法,越是高等的阵法越是霸道精粹,对施术之人的要求也就更高。一旦运行,除非一方主动离阵,否则轻易不会停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凭借着心臟内的三缕神识她仍旧没能在预估的时间内克化镯子内的灵力,这一拖便是三天。她真的很难想象,少年这三天是以怎样的心情撑下来的。他不会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便应该及时果断地停下,但他没有。
想到他之前两次说出的那句“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薙芳的心不由得软了软。
“当真是个傻的。”薙芳喃喃,手指轻柔拂过他额头,“看在你舍命相护的份上,我便不计较你唤我芳芳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