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喜欢的。”庭彦毫不迟疑地回道,侧眸看向她,“或许比我想的还要喜欢她。”
沈瑛一怔:“是薙芳仙子吗?”
庭彦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便是默认了。
沈瑛重重垂下头去,脚边的花枝不知何时已悄然雕落,只剩下那截犹自带着绿意的枝干躺在地上。
“师父,你到底是为什么收我为徒呢?”她抿紧嘴角,指尖刺进手心,“当真是因为我前世救过你性命吗?”
庭彦一楞,沈默了半晌:“不是。那只是谣传,我下界并非历练,而是寻找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沈瑛迷茫:“所以说,我并没有救过师父性命,师父收我为徒也并非偿还之举?”
庭彦点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本就资质普通,撞了天大的好运蒙庭彦仙君钦点为首个座下弟子,不仅亲自教导,还对她各种维护。雾屿山中不满她存在之人甚多,但他永远坚定而及时地替她摆平那些嘲弄恶意。她来到这雾屿山上百年,修炼道法更是不知为何频频受阻,每每到达关键处永远都差那一口气,为此,即使有他维护,她仍旧觉得无地自容。
后来仙界传出她前世救下下界历练的庭彦仙君的说法,雾屿山的众人信了,她自然也信了。她想着,既是前世种下这样一段缘分,她自也该好生珍惜他来之不易的教导之恩。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给暗地裏看笑话的众人瞧瞧。可如今,这算什么?
他并非因为人界的那份恩情收她为徒,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像是海上突然迷失了方向的一艘小船,满心的不知所措,只掐着心头那微渺的一丝希望期盼着,等他的回答。
庭彦轻嘆一声:“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的。”
她陡然瞪大了眼,目送那人转身离去,只觉得心底什么砰然碎裂了。
***
凌绝峰的云海算得上仙界一绝,他很早之前就想着,等到和那人攀上交情了,一定要哄着她前去看上一看的。
兀枝山的桃林听闻也是极好的,不知她是否喜欢,若她喜欢,他便伐了雾屿山后那片竹林,重新给她种上一片桃花海。
东海那只长了近十万岁的老龟听闻知道不少三界的奇闻趣事,她应该很是喜欢这些才是,等他能和她对坐下棋了,他便去将那老龟绑来,让他在她的蘅天洞府给她讲上个百年。
他想了许多许多,奈何却一直没有好的时机上前同她说话,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背影潇洒离去,偶或看向他的眼神也和看其他萝卜青菜没有什么区别。
他甚是失望,一年一年一次一次的也就放弃在她面前扮出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了,反正她也不看自己,索性也就不用再挂着那副温柔和煦的笑容了。
他迈不出那一步,跟在她身后的狂蜂浪蝶却是半点不少。追到她洞府前的大声表白他隐在暗处面色铁青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回去后便闷在自己的洞府裏从各个角度批判了一下这狗屁不通的表白措辞;写到叩天石上的热辣情诗他也强忍着怒意状似无意地经过全数看了一遍,回去后立刻挥舞着笔墨一口气写了数十篇洋洋洒洒的情诗,头皮发麻地阅过一遍后便立刻毁尸灭迹,烧得连灰都不剩。
听闻有仙君同她博古论今,畅谈三界,有幸与她喝了一盏茶,他便立刻着人将三界能借到的书卷全数搬了回来,一目十行地读完;又听说蓬莱那位最善音律的仙君蒙她青眼相待,两人同去人界西湖游了船,相处甚欢,他便闷在洞府数年研习琴艺;后又听闻仙界最是骁勇善战的离火仙君舞得一手好斧法,叫她看得拍手称讚,他又提着长剑险些削去半壁雾屿山。
仙界上下皆称讚他学识渊博,举止端方,剑法精湛,是这三界屈指可数的翩翩儿郎。可他,却从未蒙她眼光停驻过一瞬。
他心灰意冷地闭关,不愿意再听到她和其他人如何默契合拍,更不想听到她已选中某位仙君,不日便要行成婚之礼。
直到南海仙君命座下童子送来请柬,他才结束闭关出了竹屋。可叫他意外的是,诸多追求她的仙君几乎全都扑了个空,她没有选中任何人。无论之前传言她与对方如何契合甜蜜,好事将成,最终却不知因何缘由全都宣告失败。而无论旁人如何询问那一众仙君,他们也只是稍稍变了脸色,缄默不言。
“这薙芳仙子当真是眼高于顶,冷心冷情啊,枉费之前诸位仙君待她千万般的好。庭彦君,你以为呢?”
他甚至都不记得对面站的是谁,更没将他说的话收进耳朵裏,彼时彼刻他满脑袋想的都是她,心底弥漫着无边的喜悦。
或许此前几万年的准备,为的就是让自己更适合她。
他心底甜蜜,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静,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仙界便流传开来,背后皆说她“眼高于顶,冷心冷情”,面上见了仍是恭恭敬敬举袖一礼,唤她一声“薙芳仙子”。
每每听见他便要下意识皱眉,心底暗骂那传出这等匪夷所思的流言之人。但面上仍旧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再也没有人同自己争她了。
南海之行,他没料到会遇见她,而且是在那种情况下遇见她。
她竟饶有兴趣地逗弄那稚嫩白鹤,甚至要他化作原形渡她过海。他心下一凛,警钟直响,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开了口。
白鹤最是高洁傲气,若叫父母同门以外的异性沾染了原形,那可就是默认对方是自己道侣的意思。那怎么行?
她被撞破好事看过来的目光愤恨,若非他这几万年来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他恐怕当场就要败下阵来。让他万分欣喜的是,她竟认得他!但从她言语看来,她的确是不喜欢竹子的。
看来后山那片竹林回去就得伐了。他于是心想。
当她抬手就要破去南海禁制时,他内心极为忐忑地抓住了她,并在她开口拒绝前待她腾云而起。
纵是没有那白鹤,他也可以带她轻松过去,犯不着委屈她去乘那鱼船,给她素白裙子染了腥味。
她与他并肩而立,脚下是浮云阔海,身遭是振翅白鸥,她手背微凉,柔软细腻,像是一片云絮,却叫他心跳异常。
在他终于快要支撑不住面上神情时,他双脚终于软绵绵地落到实地,然后迅速松开握她的手,借行礼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自己面上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
她冷笑:“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呼吸一窒,勉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心底一片雀跃。
师父说他表面聪慧温和,实则执拗顽固,一旦认准了,便是抵死也不松口的犟牛。
他觉得师父说错了,至少在这七万年间,他唯一的执着,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天山再遇自然不是偶然,他寻南海仙君下棋,旁敲侧击告知她最是乐衷于探索秘境,见南海仙君打发了童子为她送去秘钥后,他便早早候在天山了。
见她冷漠态度,他不由得想起了这几日为不错过她一直傻等在此,受尽风欺雪压的苦楚,一时有些委屈。
瞧着她面上一剎那的怔楞,他不由得心软得一塌糊涂。人界有句俗语,说的是烈女怕缠郎。他心想,仙界那么多仙君她都见识过,不知怕不怕这么一款。
尤其是进了秘境,他发现此处果真十分古怪后,便决心多试探她几次。于是在她说出那句“再如何特殊,也轮不着后辈相护”时,他便顺势而为地示了弱,成了唯她是从的无能后辈。心中却是暗道她可爱,哪有只隔了一万岁的后辈?
他本早就做好准备,随身还带了人界的火折子,但借着黑暗握住她的手,想着此刻无论自己面上笑容多灿烂她也瞧不见时,他默默将火折子又藏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