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真殿左殿,气象非凡。
一道银河自九天垂落,如匹练披挂苍穹,无尽银白波光激射奔涌,漫过殿宇飞檐,洒落在雕花窗台上。细碎的七彩华光自波光中跃出,如星屑入殿,洋洋洒洒,铺满地面,与殿内氤氲的道气交织成韵。
大殿空旷幽深,梁柱皆由千年寒玉筑就,泛着清冽光泽。殿中高筑云榻,榻前玉几莹润如暖雪,几上静置一尊青铜古瓶,瓶身镌刻剑纹,微光流转间,余色如淅淅沥沥的春雨,漫过玉几,滴落于地,晕开点点清辉。
一位中年道人端坐云榻之上,顶门罡云盘旋如华盖,其上悬一颗莹白宝珠,灿然生光,隐隐映照出他背后法相雏形——状若三头六臂,各持莲花宝器,周身飞香萦绕,鸣音袅袅,妙华流转不息,道韵盎然。
此乃渡真殿长老严钓寒,已臻元婴二重境界,神通深湛。
正凝神修炼间,严钓寒忽然心生感应。
一道流光自殿外疾驰而来,倏尔盘旋一转,化作一封飞书,悬于身前。飞书之上星斗罗列,形成周天星图,濯然光华流转,隐隐有洞章赞咏之声,清越悠扬,直透心神。
即便身为元婴二重修士、渡真殿长老,严钓寒凝望飞书之际,仍觉一股莽莽大力扑面而来,如观山岳压顶,庞然之势令人心神震颤。
他目光骤缩,周身气机微凝,暂未轻举妄动,只敛神静视,神情愈发凝重。
飞书在半空缓缓流转,随时间推移,其上散发出的意志愈发强横,如惊雷蓄势。一时间,殿内龙吟虎啸之声大作,风云激荡之感充塞四野,寒玉地砖上的光纹竟随之声势明暗不定。
似是感应到飞书的强横力量,渡真殿内置的禁制法阵自行运转。丝丝缕缕的剑气自殿柱、地砖、玉壁中渗出,如游龙穿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住飞书,层层叠叠织就剑网。剑网之上寒芒吞吐,森然锐利,每转动一圈,锋芒便盛一分,仿佛能割裂虚空。
此乃渡真殿护殿剑阵,由殿主卓御冥亲布,威力无穷。只需严钓寒念头一动,引动法阵全力运转,便可瞬间隔绝飞书之力,甚至将其碾为飞灰。毕竟来书之人纵使神通无双,可此处乃渡真殿地界,有卓御冥这等剑修大能镇压,龙渊大泽的风风雨雨,尽可在此止步。
严钓寒沉吟良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面上凝重之色渐敛,归于平静,非但没有引动法阵,反而念头一转,散去周身气机牵引,任由护殿剑气缓缓消退。随即抬手一探,指尖灵光微动,将那封飞书稳稳取入手中。
展开飞书,只见其上文字龙飞凤舞,洒脱不羁,墨痕之中似有剑气流转,几乎要跃纸而出。寥寥数语,却道尽局势利弊与招揽之意,直指当前宗门大乱的核心机缘。
严钓寒逐字细看,眸中精光闪烁,看完便将飞书收入袖中,起身离榻,径直出了左殿。
不多时,渡真殿正殿已在望。
此殿高三层,檐角微翘如凤翼,通体由新玉砌就,玉色莹白剔透,如初雪初融,又似皓月新凝,泛着淡淡的森寒玉光。大殿一侧玉壁上,镌刻着一幅圆月图案,无数银白光华自图案中坠落,霜花纷飞,扑簌簌流淌而下,与天地气机相撞,化作漫天霜雾,连周遭云海都被冻结凝滞,只余下一片清寒寂静。
殿门前两侧,各立一根丈许玉柱,柱身光洁如玉,不事雕琢,尽显天然本真,唯柱顶各嵌一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将整座大殿笼罩在光晕之中,与月色交相辉映,更添清幽肃穆。
严钓寒踏上正殿台阶,神识陡然一沉。感应之中,一道宏大磅礴的力量骤然浮现,如一轮真正的圆月降临,清辉遍洒,威压如山——此乃元婴法身之威,源自殿内端坐的左殿之主。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敛去周身气机,缓步走入殿中。
大殿中央玉台之上,渡真殿左殿之主端坐其上,面容隐在一片朦胧月色里。他原本森冷锐利的眸子,或许因寿元将近而略显黯淡,可周身沉淀数百年的威严却一如既往,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见严钓寒入内,左殿之主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声如寒玉相击:“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二三卷,可与世无争,安度此生。一旦投身龙渊大泽,便是卷入洪流,直面疾风骤雨,生死难料。严师弟,你可想好了?”
话音落下,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殿内空气仿佛凝结成霜。
有卓御冥坐镇渡真殿,只要闭门不出,纵使龙渊大泽风浪再急,也波及不到此处,尽可稳坐钓鱼台。可一旦踏出殿门,渡真殿便再无庇护之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凭自身造化。
严钓寒已然决心已定,神色坚定,躬身答道:“弟子已然想好了。”
他卡在元婴二重境界多年,晋升无望,宗门大乱虽是危局,却也是他唯一的逆天机缘,绝无退缩之理。
高台上的左殿之主手中拂尘轻摆,挥了挥手,淡然道:“既如此,你便去吧。”
严钓寒再行一礼,扶正头上道冠,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踏出正殿,离开渡真殿,身影很快融入龙渊大泽的夜色之中,奔赴那片波诡云谲的纷争之地。
大殿重归寂静,唯有铜鼎镂空处冒出的碧绿烟气愈发浓郁,如轻纱漫卷,浸染得周遭气机愈发冷冽刺骨,连玉台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霜。
好半晌,左殿之主正欲唤来道童收拾殿内,忽然心生感应,目光骤然投向殿中虚空。只见紫青二气萦绕盘旋,状若宝轮,细碎寒芒在轮上涌动,锋锐之气直冲斗牛。一尊身披雷霆、脚踏蛟龙的法相缓缓浮现,周身雷音滚滚,龙威凛然,由近及远,所过之处,气机尽染雷色,威势滔天。
这道遁光快如闪电,须臾之间便消失在殿外天际,可原地残留的气机仍凝而不散,化作一尊玲珑小人,口吐敕令咒文,洋洋洒洒,如落玉珠,道韵悠长。
这般声势,赫然是元婴三重修士的元婴法身!显然又一位渡真殿大能,决意投身这场宗门大变局之中。
“唉。”
左殿之主幽幽叹息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