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陈太平转过身,他眸子幽幽,不见其底,又似乎无尽的霹雳在其中炸开,发出慑人的光芒,看向陈青,道:“以你的判断,那位晏真人,真敢悍然动手,不顾全派大局?”
他虽是得道上千年的洞天真人,见惯风雨,心似磐石,可一想到晏长生若撕破默契、肆意妄为,不惜以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强压秦阳苏氏,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心神激荡。
若真如此,世家一脉与师徒一脉积攒多年的矛盾必将彻底引爆,空前激化;原本已然明朗几乎板上钉钉的第六代掌教之位,也会瞬间再生惊天波澜。
此事牵连之广,影响之巨,早已超出一城一地之得失,关乎溟沧派万年道统、万千弟子、诸多大势力的兴衰存续,大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陈青闻言,腰身一挺,周身锐气骤然勃发,明辉流转间,如碎玉扑簌簌垂落,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字字铿锵:“晏真人绝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所行手段,必是酷烈极端,雷霆万钧!”
这一语落下,洞天之中竟似凭空响起一声闷雷,震彻灵脉。冥冥之中气机牵引,四方隐隐有杀伐之音泛起,恍若实质,如金戈交鸣,如战鼓催魂,将殿中一切都染上一层令人心魂惊悸的惨白。
那白,非是秋冬霜寒过后的素净清寂,而是九天惊雷轰然炸开在眼前亮光迸射的那一团触目惊心的冷冽,是大难临头劫火将燃的预兆,只一眼,便让人遍体生寒,如坠冰渊。
陈太平再度陷入沉默,他在殿中缓缓踱步,步履沉凝,背后一道道灵光横斜交错,不断从虚空飞来,源源不断,越聚越密,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显见他内心亦是浮想联翩,波澜难平。
他内心深处,依旧不敢相信晏长生会如此决绝,竟置近在咫尺的掌教大位于不顾,行此大不韪之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可陈青的话,也如同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他——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按世俗规矩、宗门默契行事。
总有一些人,性情超拔,意气凌虚,喜怒由心,不受俗规桎梏。
晏长生,正是这般人物。
是以,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得不防他一怒癫狂,玉石俱焚!
回到内殿,陈太平于高台上安然落座,他背后一轮清冷新月缓缓高悬,细细碎碎的玉光弥漫散开,如无数星斗环绕运转,寒色上下浮沉,状若灵花初绽,清辉普照,将先前殿中压抑凝重之气一扫而空。
他望着随步入内的陈青,语气沉重,有感而发:“若事情真如你预料那般发展,门中局势必将天翻地覆,彻底改写。”
如今之局面,晏长生大败李革章,逼其兵解转世,声势如日中天,威望无两,第六代掌教之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板上钉钉。可他一旦癫狂,犯下大忌,触动众怒,那此前所有积累,便会瞬间化为泡影,掌教之位再度横生波澜,前途难测。
五大姓世家本就对晏长生上位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他势大,无可奈何,只得隐忍。一旦晏长生露出致命破绽,授人以柄,世家一脉必然群起而攻之,全力阻击,绝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到那时,第六代掌教之位将再度空悬,宗门格局重回群雄逐鹿的混沌之态,各大势力明争暗斗会愈发激烈,倾轧杀伐,在所难免,其后果之严重,难以想象。
陈太平自顾轻叹数语,心绪稍定,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挥。一缕清清玄气幽幽如洗,涤荡殿中尘埃,他忽然开口,吐出两个名字:“牧守山……秦墨白。”
如今晏长生一家独大,气势滔天,牧守山与秦墨白虽同为五代掌教秦清纲门下,亦是洞天真人,可在晏长生的光芒之下,早已失去竞争第六代掌教的机会,只能屈居其下,默默无闻。
可只要晏长生一朝失势,势头被压,破绽尽露,这两人便会立刻浮出水面,重燃希望,跃跃欲试。
正在此时,一道虹光自天外疾驰而来,穿云破雾,直入洞天。所过之处,一片嫣红弥漫,如晚霞烧空,如赤云卷地,将整座大殿高台都染成一片灼灼赤色,祥瑞之中,暗藏急促。
陈太平眸中精光一闪,已知有要事传来。他伸手一招,将那道虹光接引至身前,指尖灵光微吐,打开一看,目光骤然一凝,神色微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面对陈青好奇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慢吞吞,却字字重逾千钧:“秦墨白门下孟至德,向来极少出面,深藏不露。你此前猜测,他早已悄然晋升洞天,秘而不宣……此事可能性,已然极大。”
当初,正是眼前这位族中后辈,率先提及秦墨白座下亲传弟子孟至德,疑似暗中证就洞天境界,秘藏实力。此言一出,曾令他这位洞天真人都大为震动,难以置信。
自那之后,他便暗中施展通天手段,遍查蛛丝马迹,欲探明真相。此事隐秘至极,对方又刻意蒙蔽遮掩,若非他身为陈氏洞天,手握惊人权柄与情报脉络,根本难以触及分毫。即便如此,也是耗费诸多心力,才终于查到确凿端倪。
孟至德,十有八九,早已晋升洞天,只是一直悄无声息,隐而不发,门中上下,几乎无人知晓。
一想到宗门之内,那位向来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的秦墨白,陈太平心中便微微发寒。
此人藏得实在太深,深不可测。不动声色之间,竟已暗中培养出一位洞天境界的亲传弟子,这份底蕴,这份心机,足以让任何一位巨头为之忌惮。
与五大姓世家内部松散制衡相似,师徒一脉诸位巨头,虽时常一致对外,共抗世家,可彼此之间,亦有明争暗斗,相互猜忌,难以完全信任。
但他们各自门下的亲传弟子,却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嫡系心腹,是一脉相承的自己人。
溟沧派身为万年玄门大宗,师徒伦常,道统根基,最重“尊师重道”四字。若非极端变局,门下弟子必然一心护持其师,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如此一来,加上孟至德,秦墨白这一方相当于手握两位洞天真人,且是同心同德、一脉相连的两大洞天。这般实力,在溟沧派诸多势力之中,已然出类拔萃,举足轻重,足以左右掌教归属,搅动宗门风云。
陈青身怀前世记忆,对这一切早已了然于胸,半点不觉意外。他眸子幽深,似藏星海,直截了当,一语道破天机:“晏真人若真做出那等不可饶恕之事,秦真人必趁势而起,执掌大势。”
陈太平缓缓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道惊虹自极天坠落,落在远处灵峰之上,尾端霞光与山色交相辉映,斑斓一片,七彩迷离,变幻莫测。
正如如今溟沧派的局势,扑朔迷离,瞬息万变,无人能料下一步走向。
“你先下去吧。”
饶是陈太平修行上千年,心境沉稳如岳,此刻也只觉心乱如麻,思绪纷纭。他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摆,示意陈青退下。
陈青躬身再行一礼,缓步退出洞天,转身返回自己居所。
回到洞府,陈青于静室木榻之上安然端坐。身前一张温润玉几,几上安放一只古朴青瓷花瓶,瓶中斜插一簇不知名的灵花,淡雅芬芳,清韵幽幽。花叶边缘,氤氲着几点碧绿丹珠,缓缓转动,发出细碎轻响,如清泉滴石,宁静致远。
陈青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身形披覆着窗外漫入的冷光,神姿凝定,如一尊泥塑仙像,不悲不喜,不躁不动。
普天之下,除却他自己,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云昆仑之死,接下来会引发何等恐怖的连锁反应。那绝非一两个人的恩怨情仇,而是足以深刻影响溟沧派内部格局、乃至牵动整个东华洲势力洗牌的滔天大事,是大道争锋的关键节点,是席卷全派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