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微微一感应,便已了然。这是禁制感应到陌生气机,自动触发的守护之力。他深深吸一口气,周身护体宝光大盛,如一轮皓日悬空,硬生生顶着狂暴罡风,一步一步,稳步向前。
刚开始,他越往深处走,罡风越是强劲,推力恐怖,几乎要将他的肉身撕裂。可当走到某一临界点之后,向外狂推的力量,却开始缓缓滑落。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下一刻,肆虐多时的罡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于此景,陈青并不意外。
此地禁制,分明是那位洞天真人随手布置,又历经千年岁月磨砺,灵机散失,力量衰退,早已不复当年之威,又岂能拦得住如今的他?
他扫视四周,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行约三十丈后,前方忽然透出丝丝缕缕柔和亮光,显然已到禁制深处。
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又出现一座洞窟。
这座洞窟,比之外间宽敞十倍不止,洞顶之上,镶嵌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金珠,光华璀璨,照得四下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陈青目光一转,落在左侧一扇门户之上,没有丝毫犹豫,展袖而入。
一步踏入,他眸光微凝,泛起一丝异色。
只见洞窟正中央,一名白面黑须、头挽道髻的老道士,静静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柄玉如意,神态庄严。脑后一圈煊赫光轮,耀眼夺目,不断流转,将他面容笼罩在一片强光之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一派洞天高人气象。
便在此时,那端坐蒲团之上的道人,忽然双目一睁!眸中神光湛然,开口便是一声威严呵斥,声如洪钟,震得洞窟微微颤动:“你是何人门下,竟敢妄闯我之禁地?还不退出去!”
话语一落,四周骤然涌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威势,如惊涛骇浪,如沧海倾覆,疯狂压向陈青!
这股力量,早已超越元婴境界极限,直指洞天层次,威压浩瀚,令人窒息。
按照常理,被一位洞天真人如此厉声呵斥、威势镇压,即便陈青是十大弟子首座,也该神色剧变,躬身告退,甚至狼狈不堪。
可陈青却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那端坐道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洞窟中的道人,见此反常景象,心中顿时一惊。他依旧端坐蒲团,双目圆睁,再度厉声大喝,威势比之前更盛三分:“放肆!还不退下!”
这一次,恐怖威压充斥整个洞窟,仿佛能听到一阵阵沉闷雷鸣,震人心魂。
陈青却只是盯着他,含笑不语,神色淡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
蒲团上的道人,面色渐渐僵硬,握玉如意的手指微微发白,几乎要渗出汗来,那股滔天威势,也开始隐隐不稳。
陈青觉得差不多了,终于不再试探。他淡淡一甩袍袖,一股凝练如刀的力量轰然发出,在那道人面前直接炸开,化作森然冷意,灿白刺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装神弄鬼,显出原形。”
道人到了这一步,终于知道,自己早已被对方彻底看破,再也伪装不下去。
他不敢有丝毫抵抗,浑身一软,直接倒在地上,没了声息。下一刻,从那道人的耳孔之中,缓缓爬出一根细细的白线,软塌塌落在地上,微微扭动。
陈青垂眸望去,那妖物有常人指头粗细,三尺来长,猴面蛇身,通体雪白,无足双尾,脊背上一道鲜红血纹,形状怪异至极。它在地上一滚,烟光一闪,化作一个大头小身的童子,脸上满是恐惧,瑟瑟发抖,缩在那具道人尸骸脚下,不敢抬头,不敢乱动。
陈青居高临下,静静打量这大头童子,又回想其刚才本体模样,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一语道破其根脚:“果然是奇语虫。
大头童子听到陈青一口道破自己来历,浑身一颤,连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上真法眼如炬,小妖正是奇语虫,贱名景游,不敢瞒上真。”
他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陈青,心中惊骇到了极点。
要知道,他这奇语虫一族,天赋异禀,极为特殊。只要钻入人身,吞噬其五脏六腑,便可借尸而动,完美模仿寄身人生前面貌、声音、举止、习惯,几乎毫无破绽,足以以假乱真。
唯一致命缺陷,就是奇语虫借尸所化之人,口鼻无气,七窍失灵,体内生机早已断绝,只要有人细心留意,便可一眼看穿。
可惜,以往前来此地的修士,早就听说此处是一位洞天真人潜修之所,一入内,见到有人端坐于此,气势逼人,先入为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仔细观察?能逃多远逃多远,根本无人看破。
可眼前这位上真,却仿佛一眼就洞彻了他所有底细,甚至有一种未卜先知之能,实在太过恐怖。
“景游。”陈青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旁边那具道人尸骸之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具躯体,便是何静宸何真人的遗蜕吧?”
景游听到“何静宸”三字,浑身又是一颤,大脑袋连连点动,声音颤抖:“是……上真明鉴,我家老爷,正是姓何讳静宸。”
“何静宸……”
陈青轻声默念一遍,望着眼前这具沉寂千年的遗蜕,一时沉默无语。
何静宸,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乃是溟沧派昔日赫赫有名的洞天真人,更曾担任渡真殿殿主,位列宗门三巨头之一,权倾一时,声威显赫。可如今,一代巨头,郁郁而终之后,竟连尸骸都无人收敛,被遗弃在这地火天炉偏僻洞府之中,沉寂千年,无人问津
关于何静宸之死,陈青在原著中记得。
当年,他与五代掌教秦清纲,因征伐北冥洲一事,理念相悖,爆发剧烈冲突,争执极大,震动全派。到后来,北伐成功,秦清纲声威如日中天,何静宸却渐渐销声匿迹,不再过问宗门事务。最终,便这样无声无息,坐化于地火天炉旁,一千年,无人理会。
看到这一幕,陈青心中,不由得生出诸多感慨。
一方面,他深深感慨宗门之中,理念之争、权力之争的惨烈与无情。一旦理念偏激,站错队伍,即便是渡真殿殿主这般的三巨头人物,也会落得众叛亲离、抑郁而终的下场。
另一方面,他也越发深刻明白,师徒一脉的诸位巨头,为何将门下弟子看得如此之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培养出顶尖传人。
若何静宸当年座下弟子,有人能茁壮成长,崛起于宗门,手握实权,甚至证就洞天,他的遗蜕,又何至于被弃于此,千年无人安葬?
弟子,便是师长在宗门之中,最坚实的根基,最长久的传承。
不过,陈青此番进入洞府,可不是为了凭吊古人、感慨世事,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机缘,有自己的道路。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处,眸光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