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陈青语气骤然一转,如星斗坠空,寒芒迸射,字字之间染上一层不可名状的清辉亮色,沉声道:“这般浴血守山、以微末之力挽狂澜之事迹,纵隔万载光阴,今人听来,仍觉惊心动魄,震彻神魂。”
他稍一停顿,抬眸望向高台莲座,目光澄澈而坚定,直视其上陈太平这位陈氏坐镇的洞天真人,声音清朗如钟,掷地有声:“只是彼时,老祖尚未证就大道,初时修为不过金丹境界,却能屡挫滔天之敌,横扫四方凶邪。此固然因老祖天资超绝、拔萃群伦,心性意志远超同辈,然更有一件无上奇宝暗中护持,方能于万死一生中屡屡化险为夷,守住溟沧一脉最初根基。”
此言一出,偌大清源广华钧明洞天大殿之内,瞬间死寂一片,静到落针可闻。
唯有殿外凛冽寒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涌入,越聚越浓,如万年前龙渊大泽席卷而来的凄风苦雨,将四下浸染得一片晦暗朦胧,光影沉沉,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陈太平端坐莲台之上,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凝重。他顶门之上,一道青气冉冉升腾,凝作一面古朴宝镜之形,镜中无数玄文符文碰撞流转,明灭不定,显露出其内心深处翻江倒海般的激荡。他目光紧锁陈青,一字一顿,声音压抑而震颤:“你所言……可是奇宝——造生潭?”
此前,陈太平语气一直清和如玉,云淡风轻,一派洞天高人的超然气度。可到“造生潭”三字出口之时,声音倏然拔高,恍如九天惊雷轰然炸落殿中,炸开一团团灿白雷光,引得周遭天地气机骤然冷肃,寒意刺骨,灵气都为之凝固。
旁人或许不知此宝来历,可他身为陈氏嫡传洞天真人,执掌族中秘典,如何不清楚这三字背后的分量?
万载之前,太冥祖师飞升,溟沧初创,门中连弟子带仆役不过十数人,势单力薄,岌岌可危。而北冥洲妖氛未清,残恶异种横行,四方势力觊觎龙渊大泽灵穴,宗门随时有倾覆灭绝之危。太冥祖师临行之前,特特留下无上奇宝造生潭,赠予二代掌教陈氏老祖,助其镇守山门,延续道统。
陈氏老祖当年执掌门庭,正是凭借自身通天神通,再加上造生潭逆天之力,于尸山血海之中一次次厮杀,硬生生挡住外寇狂风暴雨,才为溟沧派搏得一线生机,奠定后世万年基业。
“正是造生潭。”
陈青缓缓颔首,心中亦泛起波澜。
他想起自己在无常之相中,化身陈伯南之时,曾亲手执掌过这件异宝。一念及此,他顶门之上,一道清莹之气袅袅升腾,凝作珠幢宝盖,万千流光回转上下,瑞气千条,隐隐与冥冥之中某件无上器物遥相呼应。
造生潭,的确是一件超乎常理、匪夷所思的先天异宝,其神妙之处,早已超出寻常修士认知,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夺天地之造化。
修士得此宝,修行之上可一日千里,突破桎梏如履平地;斗法对敌之时,更是能以一敌万,法力源源不绝,不惧消耗,越战越勇,堪称实打实的斗法圣器,无上护道之宝。
“造生潭……”
陈太平眸色幽幽,目光转向殿外。
但见一轮冰魄明月高悬天穹,冷光激射,遍洒四野,寒气泛白,森森冷冽,弥漫在粼粼波光之上,天地上下一色清寒。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紧紧握住那柄温润玉如意,指节微微发白,心绪难平。
事实上,他们登扬陈氏,万载以来,从未停止过对造生潭的寻觅。
可此宝仿佛凭空消失于天地之间,任凭陈氏动用无数人力、翻遍宗门古迹、搜尽龙渊大泽每一寸土地,都寻不到半分踪迹,宛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说起来,自陈氏老祖、二代掌教飞升离开溟沧派,岁月已过万载。当年种种秘辛,早已被时光长河冲刷掩埋,诸多线索湮灭无痕,造生潭下落不明,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陈氏一族,始终未曾放弃。
一来,造生潭与陈氏渊源极深,伴老祖守山、助宗门立国,是陈氏一脉的精神象征之一,在陈氏族人心中,唯有他们才是造生潭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二来,此宝拥有夺天地造化、镇一脉气运的无上伟力。若能重归陈氏手中,必能稳固族运,再兴数千年风光,在宗门派系博弈之中占据绝对上风。
良久,陈太平才缓缓敛去眼底沉思,再度看向陈青,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凝重与期待:“你莫非是想说……造生潭,如今已落入牧守山之手?”
陈青微微颔首,顶门之上宝气络绎,簌簌而下,落于衣袂之间,发出细碎清越之音,语气肯定无匹:“正是。当年陈氏老祖坐化之前,于世间开辟一处隐秘小界,将造生潭封存其中,留待后世有缘。而牧守山牧真人,机缘巧合之下,误入那处小界,得到造化垂青,将造生潭收为己有。”
这番判断,并非全然依赖前世原著记忆。
随着他境界修为不断攀升,法道日益精深,尤其无常天书一步步解封,他早已能隐隐感应到造生潭的方位气息。
更何况,在上品无常之相中,他曾化身陈伯南,从陈氏老祖手中真正接过此宝,执掌温养数百年,与这件奇宝之间,早已结下旁人无法比拟的深厚渊源。
陈太平听陈青说得如此确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确定——造生潭,确实在牧守山手中。
眼前这位族中晚辈,年纪轻轻,便锐气惊世,一路高歌猛进,登顶十大首座,可行事却沉稳如山,缜密如水,从无虚言。他既然在自己这位洞天长辈面前郑重其事道出此事,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绝无虚妄
孟至德能悄无声息突破洞天,藏而不露;牧守山亦能出乎所有人预料,得到陈氏失落万载的造生潭。五代掌教座下四大弟子,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个个深藏不露,心机手段骇人听闻。
至于陈青究竟是如何得知这等连陈氏都寻觅万载而不得的绝密,陈太平心中虽有好奇,却并未开口询问。
有些秘密,关乎道途、关乎气运、关乎天机,不可问,亦不能问。
毋庸置疑,如今的登扬陈氏,陈青这位十大弟子首座,已是年轻一辈中无可撼动的领袖,未来注定要执掌陈氏这一庞然大世家,走向更高更远之地。
以他如今的地位与分量,莫说普通族人,便是他陈太平这等洞天真人,也不会去追问陈青不愿提及、不便回答的隐秘。
“先暂且如此。”
陈太平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瞬息之间便已有了决断。
既然确定造生潭落入牧守山之手,那便必须想方设法,将这件属于陈氏老祖的重宝迎回。老祖之物,传承万载,岂能旁落外人之手?
当然,牧守山乃是五代掌教亲传弟子,本身亦是货真价实的洞天真人,身份尊贵,地位超然。陈氏纵然势大,也不会贸然撕破脸皮,强行动夺,落人口实。
最好、最妥当的方式,乃是以物易物,以奇宝换奇宝,这也符合世家一脉一贯行事的规矩与风度。
对此,陈太平心中极有底气。
登扬陈氏作为二代掌教嫡传、五大世家之一,万载积淀,底蕴深厚无比,府库之中,不乏能让洞天真人都为之动心的无上至宝。只要牧守山并非完全无欲无求,便有商谈余地。
见再无其他要事商议,陈青躬身行礼,告辞退出洞天,回转自己闭关修行的洞府。
回到居所,他随手推开半扇窗棂。
窗外山色如黛,青霭压窗,浮空翠色扑面而来,充斥四下,清幽之气沁人心脾,涤荡尘俗。陈青缓步走到玉几旁,轻轻拨了拨案上灯盏。
灯花一闪,耀出柔和光晕,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上,明暗交错,显得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