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之间,龙渊大泽深处,一声清越鸣响猝然破空,声传四方,音动八荒。
但见泽中一方陆洲之上,蓦地腾起丛丛嫣红,初时疏疏落落,如星火初燃,丹霞微绽;须臾之间,赤芒愈聚愈盛,华光熠熠,流辉溢彩,所过之处,烟霞朦胧,瑞气氤氲,漫起一派难言的瑰丽玄奇之象。
万千嫣红连绵成海,引动四野真火奔涌来归,如怒涛拍岸,波涛翻涌,潮声阵阵,轰鸣不息。烈焰熊熊,声浪入耳之间,竟似有灼热焚风扑面,恍若置身无边火海,心神难持,周身气血都似要随之沸涌。火浪翻卷的同时,霞光万道,将整片龙渊大泽映得一片通明,远观如九天神火坠临,气势之盛,慑人心魄。
紧接着,轰然巨震响彻云霄,星芒迸射,赤火横空,一尊形如赤楼,檐悬大日的洞天法相巍巍升腾。此相高逾万丈,楼分九重,檐角飞翘,每一层皆有灵纹环绕,最上方悬一轮大日法相,火光滔天,炽烈无匹,噼啪爆鸣之声连绵不绝,气吞山河。
法相一出,天地灵气为之躁动,四方云气尽皆燃作火红,一派焚天煮海之象,盖世无俦。
陈青目光骤然一凝,神意微动,只见那尊煌煌洞天法相径直撞入极天,撕裂漫天云气,云丝尽染火色,宛若燎原火烧云横亘天际,艳烈夺目,触目惊心,气势慑人。法相所过之处,虚空微颤,罡风溃散,显露出洞天境修士的法相那无可匹敌的磅礴伟力。
“此乃衡南杜氏杜云瞻真人!”
目睹此景,陈青若有所思,眸中精芒爆闪,炯炯有神,心内已然了然。
杜云瞻,乃是衡南杜氏新晋证就洞天的绝顶人物。
他横空出世,力承家族道统,于家族青黄不接之际一举破境,完美接掌宗族大权,上一代杜氏洞天真人亦得安然转世,功成身退,无牵无挂。
此等境遇,正是天下世家子弟最为心向往之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承先祖之业,启后世之昌,光耀门楣,名留族史。
与之相较,何乐萧氏、云琅韩氏两大世家,虽各有一位洞天真人坐镇,然其寿元将近,油尽灯枯,却迟迟不敢转世重修。只因族中后辈无人能证洞天,无人可撑大梁,两位洞天真人只得强撑残躯,勉力主持大局,维系家族不倒,其中辛酸无奈,可想而知。
一兴一衰,一盛一颓,对比之鲜明,令人不胜唏嘘。
“杜云瞻。”
晏长生负手卓立,衣袂凌风,身侧十二天梭疾旋,卷起万千光轮,倏大倏小,变幻不定,神异非凡。
凝望着极天之上那身披法衣、容貌俊伟的修士,只见其人脚踏火龙,火龙口衔灵珠,喷薄烈焰,熊熊燃烧,奔走四方,法相惊天动地,威赫绝伦。晏长生嘴角噙一抹不屑,冷然开口,声如冰玉相击:“连你也敢现身?”
其声居高临下,锐气逼人,如雪山崩颓,余威席卷,轰鸣震天。一瞬之间,极天万籁俱寂,诸般声响尽被压下,唯余其音如雷霆滚荡,响彻四野,余韵悠悠,慑人心魄。纵是远在龙渊大泽之上的修士,亦觉心神震颤,如遭天威临体,不敢有半分异动。
杜云瞻面色平静,波澜不惊,背后祥光汇聚,如悬天镜,细碎符文于其中流转不息,玄奥莫测,时有火芒激射,并未因被轻贱而有半分愠色。
他深知,眼前晏长生,确有狂言傲视之资格。连秦阳苏氏苏默都被其打得险死还生,道基重创;他杜云瞻证道洞天尚不足百年,修为底蕴,远非敌手,差距判若云泥。
说句实在话,若非事先与陈太平暗通声气,有所呼应,定下同盟之约,他杜云瞻断不会在此时贸然现身,直面这尊凶人。
直面晏长生这等凶人,只被其目光一扫,便似有万载冰碴附骨,寒冽刺骨,难受至极,纵是同境洞天真人,亦不免心寒意怯,气机受制。
陈太平上前半步,与杜云瞻并肩而立,共抗晏长生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势。他神色温润,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晏真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倒行逆施,逆天而行,构陷同门,欺凌弱小,自然天下共伐,群雄共讨。”
晏长生似笑非笑,神色冷傲,身侧十二天梭遁速愈发迅疾,卷起的气流愈显锋锐,如刀似剑,裂空作响,冷然道:“除你二人之外,还有人敢插手此事不成?”
五大世家虽号称各有一位洞天真人坐镇,合为五位洞天,然苏默已然元气大伤,道基受损,只能闭关洞天,无力再战;韩、萧二氏真人寿元将尽,一心筹备转世,无暇他顾。算来算去,可战者,唯有眼前陈、杜二人而已。
莫非五大世家还藏有隐世不出的洞天真人不成?此等说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诞可笑!
对于五大世家,师徒一脉向来紧盯不放,防备森严,步步紧逼。
当年五代掌教与渡真殿殿主,一向刻意压制,立下铁律:每一家世家,最多只得一位洞天真人坐镇,不得多增,以防势力膨胀,威胁师徒一脉之权。
秦阳苏氏这些年在门中口碑恶劣,非议不断,并非只因苏氏弟子锐气过盛、跋扈张扬,更因苏默正值春秋鼎盛,气势正盛,其门下彭文茵、族中后辈苏元翰亦是势头迅猛,天赋异禀,皆有证道洞天之潜质。
一族三洞天,莫说其他四大世家忌惮不已,便是师徒一脉,也绝不愿见此局面出现,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晏长生行事恣肆无忌,狂放不羁,在世家一脉之中向来口碑极差,被视作异类凶人;秦阳苏氏则因崛起过猛,锋芒太露,遭人忌惮,亦是声名不佳,屡遭排挤。
二者境遇,竟有几分同病相怜之味,只是立场相悖,终成死敌。
见晏长生一脸笃定,自信满满,自以为掌控全局,陈太平云袖轻挥,清气缭绕,宝光扶摇而上,淡然开口:“晏真人,拭目以待便是。”
话音方落,几乎同一瞬,龙渊大泽诸岛之上的修士,忽闻哗哗水响震天,继而化作隆隆奔腾之声,如万马齐嘶,千军奔袭,声势骇人。只见万顷碧波骤然翻涌,水柱冲天,百川倒流,万水归一,一股苍茫幽冷之气骤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