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彩气顿时横卷长空,明光大盛,四下皆亮。一架通体剔透、宛若琉璃宝珠凝成的飞宫,自云层深处缓缓驶出,姿态从容,却自有一股仙家气象。
外面的天光顺着玉窗透入,在窗上雕刻的飞花纹样上缓缓打转,亮色氤氲,轻轻落在飞宫深处的高台上,柔和却不黯淡。余辉呈扇形铺开,静静照在高台玉几那半开的书卷上,纸页上的蚀文被光芒浸染,一个个跃然浮现,干净得一尘不染,字字凝练,似在无声讲述天地间的至理。
杜望舒一身繁花宫裙,安安静静端坐在玉几之后。她身后有一团冷光缓缓升腾,形状弯如新月,新月深处,又有无数细小火焰明明灭灭,跃动不休。
这位衡南杜氏年轻一辈里最出众的人物,抬眼望向外面,只见虹光自天际贯通而下,垂落在水波之间,染上一层秋意般的暖色,红彤彤一片,铺得很远。更远处,一声鹤唳破空而来,声调清越,直上云霄,听得人心神一振。
见到这般景象,杜望舒玉容之上,不自觉透出几分光亮,周身流转的星芒随之纷乱起舞,翩跹如蝶,心境也随之明朗起来。
一方面,自从五大姓世家一同对外宣告,绝不允许晏长生争夺溟沧派第六代掌教之位后,秦墨白便顺势而起,渐渐成为世家一脉与师徒一脉共同属意的新掌教人选,隐隐有众望所归之势,也让动荡许久的宗门,终于稍稍安定。
另一方面,李革章与晏长生接连不断的明争暗斗,早已让师徒一脉元气大伤,连不少十大弟子层次的人物,都在纷争中陨落。如此一来,空出的位置自然不少,而五大姓世家,自然是当仁不让。
她杜望舒身为衡南杜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族中又有杜云瞻这样的洞天真人坐镇,声势蒸蒸日上,她自己也有极大机会,顺势上位,成为新一届的十大弟子。
在溟沧派之中,寻常真传弟子再多,也终究只是外沿人物,唯有跻身十大弟子,才算真正鲤鱼跃龙门,一飞冲天,往后道途才算真正光明,前途不可限量。
飞宫一路前行,沿途无话,直到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直直拦在去路之前。
那山峰形状奇特,远看就像一柄半开的剑扇,四面八方不断有流光朝着这边飞来,划破长空,与山间气流摩擦,拖出长长的耀眼光尾,一点点散落在山林之间。山顶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湖,被这些流光映得波光粼粼,银白的浪纹轻轻滚动,将漫天星斗一齐拉入水中,星影随着水波摇晃,一眼望去清绝出尘,几乎不似人间。
此时湖面之上,早已升起一座座玉台,高低错落,静静浮在满湖的银白波光里。湖上飘来的水色寒气一缕缕涌进玉台缝隙,触在冰凉的玉面上,发出细碎又清润的声响,随风轻轻散开,轻得如同落雪无声。
杜望舒将飞宫停在山外,走到镜前,仔细理了理身上的宫裙,又重新描了一层淡淡的容妆,神色端庄,这才翩然起身,化做一道虹光,径直入山,在山顶大湖上寻到自己的席位,稳稳落在玉台之上。
从高处往下看,玉台莹润如青叶,看似小巧,实则面积极为宽阔。台顶悬着一柄华盖,垂坠着串串宝珠,将四周拢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气与冷色一入华盖范围,便化作霜叶与银花,聚散自如,意境清冷。
杜望舒端坐华盖之下,妙目微微一转,便看见不远处另一座云台上,也骤然绽放出浓烈光华。台内无数土黄色光芒跳跃碰撞,一眼望去,便有一股磅礴厚重之气扑面而来,沉稳如山,不动自威。几乎同一时刻,虚空之中隐隐传来低沉轰鸣,入耳如大地共振,雄浑沉穆,带着一股不容撼动、沛然莫御的大势。
“是秦阳苏氏的苏大同。”
杜望舒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美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因为晏长生一事,秦阳苏氏遭受重创,可谓伤筋动骨。族中不仅一位十大弟子级别的苏宪彻底灰飞烟灭,连洞天真人苏墨与昼空殿左殿之主苏元翰也道基受损,前路尽断,再难有寸进,这对秦阳苏氏而言,是数千年都未曾有过的大劫。
但对苏氏其他年轻一辈弟子而言,这场劫难之中,却也暗藏生机。
往日里,他们被苏元翰与苏宪压得死死的,几乎没有出头之日,如今头上之人或死或伤,他们终于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旧人倾颓,新人方起。
随着时间推移,一道又一道虹光接连飞来,在空中交织成夺目的灿烂光网,落地化为人形,男男女女,气度皆不凡,纷纷寻台落座。
一时之间,整个大湖之上,全是冲天而起的丹煞之气,每一道气息都与身下玉台之力相连,在高空凝聚成宝轮,辉耀四方。
远远望去,满空宝彩飞射,彩气翻涌如云,隐约还有钟磬之声回荡,恍惚之间,此地竟如天上瑶池,说不尽的瑰丽雄奇。
杜望舒身侧,有一圈冷光缓缓落下,在玉台青叶边缘来回转动,映得她眸子愈发明亮。她静静看着眼前盛景,心中念头百转。
宗门掌教之位悬空已久,师徒一脉的巨头们大打出手,世家一脉虽有人入局,却终究不是主力,一番残酷厮杀下来,师徒一脉中的出色人物损失惨重,世家一脉反而得以保全。
除秦阳苏氏损失惨重之外,其他四大世家几乎未伤根本,与师徒一脉相比,反倒显得人才济济,气象鼎盛。
“世事变化,果然难料。”
杜望舒轻轻垂下眼睑,听着湖面传来的阵阵波声,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