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独立高崖之上,四野寂然,万籁俱静。唯有山间的风穿林而来,松涛来回,涤尽昨夜漫彻天地的杀伐之气,余下一派清宁空阔。
须臾后,身后浸骨夜寒缓缓退散,身前清和山风徐来,带着轻响。陈青微怔片刻,心神一转,方才察觉沉沉夜气已然尽数收归大地,沉寂整宿的天光,早已悄无声息破晓临尘。
回首看向极天,只余下稀疏的几点星色,微光细碎几近湮灭。
远方群山一线,横亘天地尽头,先透出一线亮色,徐徐晕染开来,将天边染作绯红霞海,层层铺展,漫彻云涯。转瞬之间,一轮红彤彤的大日从云海升腾,跃空而出,万道金芒轰然迸射,横贯八荒四极,将昨夜积滞天穹的晦暗阴霾,尽数涤荡消融,天地一时清亮如新。
先前青黑如铁的千山万壑,此刻尽被朝阳镀上一层剔透金光,熠熠生辉,端庄壮阔。往日幽深暗沉的山底深涧,亦袅袅浮起缕缕白雾,随满山金辉流转飘摇,山光雾影交织纵横,生出万千气象。
天地恢宏,风物盛大,自有一番洗尽兵戈、重归清明的壮观大气。
陈青静立观览此景,心中悠然有悟。旧夜晦暗尚未彻底褪尽,新朝晨光已然势不可挡,一夜朝夕更迭,便是天地换新。恰如此番宗门内乱,旧势衰颓,新局初生,人事流转,大势推移,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分晓。
三日光阴倏忽而逝,这一天,龙渊大泽深处忽起一声大响,震彻云水。清朗昼空之上,一道纯粹灿然的宝气贯通天地,直下青霄。
宝气尾端摩擦虚空,曳出漫天瑞彩,层层舒展、缓缓扩张,最终凝作一轮满月宝轮,悬空旋照。轮心之内,缕缕青葱清气自生自长,隐有草木抽芽、枝干舒展的沙沙轻响漫溢四方,澄澈古朴的道韵铺覆八极,天地尽染生机,如万古古木年轮轮转不息,生生不灭。
未几,漫天光华倏然尽数敛收,消弭于无形。陈太平自清空缓步踱出,头戴垂云道冠,身披素色流云法衣,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洞彻万象,自有一种渊渟气度。
他身形现世刹那,周身虚空轰然生出大片青雷,细碎凛冽,滚荡不休。磅礴灵机席卷四野,纵横铺展。一时天地之间,铿锵鸣音不绝,宛若万千无形剑气凌空呼啸、交错碰撞,清亮激越,声声贯耳,尽是气机激荡的凛冽肃杀。
陈青眸光微敛,细眉轻挑,仅凭此刻外泄的激荡气机,便可知此前五尊洞天真人鏖战何等凶险惨烈。
纵然陈太平已然极力稳守玄功,依旧难以全然平复战中激荡的道力波动,足见此番宗门决战,损耗之巨、博弈之艰,远超寻常洞天争锋。
片刻之后,陈太平周身躁动的雷气与灵机渐渐归敛,乱象尽消。背后浮起一片融融明辉,如云销雨霁,长空洗练,空灵澄澈。他落定身形,目光落于陈青身上,声线平和,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牧守山已被我四人联手镇锁于隔绝小界之内,结界封死,本源受限,今生难再脱出。”
此言落定,轻而重千钧。
四人虽皆是洞天修为,可牧守山手握造生潭,法力无尽,更兼三法同修,欲将其镇压而非斩杀,其间凶险艰难,难以言喻。直至此刻大局落定,陈太平心底才透出一丝真切的如释重负。
远处深山悠悠传来一记钟声,绵长悠远,荡开层层余韵,抚平天地躁动。陈青闻声沉吟片刻,抬眸轻声问道:“真人,那造生潭如今何在?”
提及此宝,陈太平面色微沉,眸底掠过一丝执念与冷意:“至宝仍在牧守山身侧,被其祭炼,暂时难以剥离。不过此宝本是我陈氏老祖遗物,渊源深厚,我自有法子,徐徐图之,迟早将其收回。”
他亲眼见证造生潭在牧守山手中的逆天妙用,无尽法力源源不竭,硬生生以一敌四、鏖战数日,这般匪夷所思的至宝,流落外人之手,于陈氏而言,始终是一桩心病。只是如今宗门新局初定,诸事繁杂,绝非夺宝良机,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陈青微微颔首,心中了然。造生潭纵然绝世珍稀,可在宗门掌教更迭、大势重塑的格局面前,已然是次要之事。
如今世家一脉最紧要的,便是趁新主初立、权柄未稳之际,与秦墨白从容交涉,为登扬陈氏、为整个世家一脉,争取最大底蕴与机缘。
念及此处,陈青眸光微凝,心底暗自忖度。
即将登临第六代掌教之位的秦墨白,心性深沉莫测,胸藏山川沟壑,城府深严,纵观溟沧派万年历代掌教,亦是数一数二的沉雄人物。待其真正执掌宗门权柄,调度万宗资源,桎梏尽破,便是飞龙在天,势不可挡。
眼下,正是他最需稳局、最需各方支撑的虚弱之时,亦是世家一脉博弈议价的最佳契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思忖间,陈青蓦然心生感应,抬眸望向昼空殿方向。
昔日满殿呼啸的灿白剑气正缓缓退敛,漫天锋锐灵光丝丝缕缕游走长空,裹挟着彻骨寒意,渐渐淡去。唯有天际一道惊虹亮色横贯悬空,历经良久而不散,静静诉说着方才两殿博弈的凶险争锋。
陈太平负手而立,凝望渐趋安宁的天穹,稍作沉吟,缓缓开口:“渡真殿殿主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