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磬余音尚在江洲楼阁间萦回,天地间忽生异变。
极远天穹之上,大片水光凭空翻涌而出,色泽幽邃沉暗,宛若万丈深潭不见底渊,自九天之外浩浩荡荡漫卷而来。水势愈聚愈盛,终化作连天潮浪,奔涌咆哮,惊人声势震彻四野。
这一派水泽气象横亘千里,磅礴伟力无物可挡,气浪扫过整片浣江水洲,连那些凌空架起的琼楼飞阁、悬亭玉宇都微微震颤。楼角铜铃轻晃,檐下灯影摇曳,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漫入每一寸空间,令在场诸人皆心生惊心动魄之感。
正当这无边天河行将垂落,倾覆陆洲之际,漫天水光骤然间四散消融,如烟霞散尽,无痕无迹。光影变换之间,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最高峰上。
来人束发戴银冠,冠侧垂落一缕丝绦,丝绦底端悬着一枚莹润绿玉,随夜风轻轻晃动。少年身形颀长挺拔,容颜俊美清逸,一双眼眸幽沉,内里凝着寒寂冷意,恰似龙渊大泽深处终年不化的寒水。
他目光淡淡扫向下方楼阁之中的万千宾客,仅仅一眼扫视,场内众人便觉神魂骤然一沉。恍若万顷寒天水浪当头砸落,轰鸣之声直透识海,刹那间便似被卷入浩渺大泽,周遭昏沉幽暗,不见日月天光。
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周身,沉滞的威压覆体而来,浓郁的窒息之感萦绕心头,一时间不少修士神念受扰,眼前景象都蒙上一层昏暗冷雾。
杜云舒静坐于飞阁云榻之上,原本半敛眼眸,悠然观景。可当那道幽冷目光扫来,她骤然心神一凛,豁然睁大双眼。
只见自己垂于身前的青丝之间,那枚束发铜环正不住震颤,环身八处细孔流转点点金芒,环体鸣音铮铮不绝。丝丝缕缕的灵光自铜环逸出,化作轻纱般的光霭来回飘荡,以此抵御外来威压。
这枚铜环乃是衡南杜氏传承下来的玄器,历经数代温养,已然生出几分灵智,能自主护主。如今仅凭对方一道目光,便引得玄器自发示警、全力相护,足见来人修为之深、气机之强,着实令人心惊。
杜云舒缓缓吐纳,压下心底波澜,再度抬眼望向水洲正中的主峰。
陈青安然端坐于峰顶高台之上,头顶三朵凝实罡云缓缓流转。凝神细看,他周身轮廓渐渐变得朦胧虚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冥汪洋。彻骨寒意与寂然气场四下铺展,笼罩八方天地,身处其间,杜云舒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埃。
此等异象,全然是修士的气机牵引所致。
以往她唯有直面元婴三重境大修的法身时,才会感受到这般足以压制心神的浩瀚威压。
杜云舒身为溟沧派新晋十大弟子,才脱颖而出没多久,与陈青交集甚少,只是见过一两次而已。今日亲身感受对方底蕴,才真切知晓,这位稳居年轻一辈首座之人,实力早已远超世人揣测。同列十大弟子,彼此之间竟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不远处的大殿之内,平都教花长老亦是暗自动容。她修为臻至元婴,眼界远胜寻常修士,当下不敢怠慢,头顶法灵虚影缓缓下沉,万千鎏金符文如垂落宝幢,一层层铺开,宝光流转,将二人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两股气机在半空悄然碰撞,耳畔立时响起噼里啪啦的轻响,宛若骤雨敲竹,连绵不断。
这场神念与气场的交锋来得迅猛,退散亦是转瞬之间。不过数息功夫,漫天威压、交错声响尽数消失,仿佛方才那一番撼动心神的对峙,不过是众人眼前生出的幻境。
可花长老深知,元婴修士神识敏锐,断无眼花之理。
她侧首与身旁的王道人对视,二人目光之中,皆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意。
溟沧派这位十大弟子首座,气场霸道,底蕴雄浑,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名不虚传。
浣江水洲东侧,少清派所居的飞楼清雅出尘。楼中立着一名白衣青年,身形格外高挑,面如冠玉,月华洒落在他素色衣袍之上,勾勒出几分孤高冷傲的气韵。
察觉到峰顶传来的磅礴水泽气机,他头顶一枚晶莹剔透的剑丸倏然跃动,清冽剑气冲天而起,周遭天地气机随之呼应,化作扇形雪亮光刃,横亘半空,硬生生将蔓延而来的威压截断。
这一股剑气锋芒毕露,睥睨八方,凌厉之势撼人心魄。
即便只是隔空气机相较,也足以看出此人斗法之能,足以与陈青分庭抗礼。全场宾客之中,唯独他身上的剑气最为锋芒耀眼,独树一帜。
陈青敏锐捕捉到这一道凌厉剑气,眸光微微偏移,望向白衣青年所在的楼阁,心中了然,轻声道出其名:“少清派班少明,果然名不虚传。”
班少明之名,早已响彻整个东华洲。此人修行不过一百六十余载,便踏足元婴境界,天资冠绝同辈。他所修乃是少清派三大嫡传之一的化剑一脉,出手之时万千剑光齐出,纵横交错,鲜有敌手。
少清派门风向来随心所欲,门下弟子修行至一定境界,便会辞别山门,游历九州,遍寻高手切磋印证道心,从不闭门苦修。
班少明亦是循着这般路子行走天下,一路交手,一路扬名,如今东华洲上,不少人都将他奉为东华年轻一辈斗法第一人。
东华洲十大玄门并立,少清派门下真传弟子仅有两三百人,数量在顶尖宗门里堪称最少,却始终稳居前三之位,未曾动摇,根源便在于举派上下皆是剑修。
在大道争锋的世界上,修炼法门万千,攻防之术各有精妙,可若论真正的斗法,剑修向来冠绝诸道。剑修修成剑光分化之境,一剑可演化万千锋芒,收发由心,千道剑光齐落,便如同无数法宝同时轰杀,寻常修士极难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