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孤子听见陈青、齐云天两个名字,用手一扶法冠侧边垂落的碧色丝绦。丝绦底端系着一枚雕纹藤叶,古朴纹路间缓缓漾开一层温润碧绿灵光,幽森之气将他周身轻轻裹住。
殿内四壁立着长青玉雕屏,屏上刻满深山古木,玉面映着流转绿雾,衬得整间大殿沉在一片静幽幽的翠影里。他语气带着几分轻漫,开口道:“陈青与齐云天,这般看来,溟沧派如今是真的后继无人了。”
这二人的名号,他此前从未听过,想来都是宗门内乱仓促间推上去的十大弟子。不过是局势逼迫、赶鸭子上架,山中无猛虎,便由稚猴妄称山主。
论真实修为与底蕴,定然远不及少清派的清辰子、玉霄派的周雍。
想当年溟沧派稳居东华第一大宗,万顷龙渊泽名扬四洲,声势压过诸门,一场内乱落得如今人才凋零的境地,实在令人心生唏嘘。
甄戎立在一旁,见自家师兄话音落下,殿内瑞气随他笑意翻涌,烟气盘旋起落,时而如龙凤盘旋天际,时而如万千青叶簌簌飘落,来回往复,足见他此刻心境畅快。
殿外山风穿窗而入,卷动案头道册纸页沙沙轻响,甄戎不敢沉默,轻声补充道:“陈青出身登扬陈氏宗族,齐云天则隶属宗门师徒一脉。”
寒孤子眼底灵光骤然化作一汪深碧,沉幽幽望不见底,声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齐云天……”
陈青背靠登扬陈氏全族,身后资源无尽,手中大概率藏有宗族传承的重宝;可齐云天这般无世家依托、仅凭师门栽培的修士,根基与机缘都要单薄许多。
此番十六派斗剑,若是要立威扬名,齐云天便是最容易击破的那一环。
这一日寒月悬在高空,天地铺满一层清冷霜辉。远处连绵的云浪堆叠,灰白云海漫无边际,极远深处,一道巨大墩岳虚影若隐若现,苍茫厚重,半浮半空,时隐时现。
此地便是少清派山门贯阳大岳墩,悬空而立,气派瑰丽雄奇。墩身周遭环绕稀薄银雾,月华穿透雾霭,在浮空山体边缘描出一圈淡亮银边。
传闻贯阳大岳墩本是直插云天的万丈峻峰,早年与中柱洲陆地相连,中间有岁河古桥贯通,整片大地本为一体。万载之前,少清开派鸿翮真人一剑斩裂大地,劈开两洲山河,自此峻峰悬空成墩,两洲隔河相望,岁河流水终年奔涌不息,再无相接之时。
东华十大玄门里,少清、玉霄、溟沧三派稳居前三,三处山门各有独一份的天地气象。
玉霄派摩赤玉崖群星环绕,昼夜明光璀璨;溟沧派龙渊大泽万顷碧波,流水生生不息;少清派贯阳大岳墩遗世孤悬,高高凌驾云海,俯瞰整片天地。墩下云潮日夜翻涌,常年不散,衬得山门愈发超然出尘。
片刻之后,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一点纤细银芒自云海尽头飞速掠来,遁速快得近乎瞬移,转瞬便横跨千里云海,沿途搅碎细碎云絮,留下一道转瞬消散的浅白光痕。
银芒一路直行,直至贯阳大岳墩山门方才放缓速度,在两座直插云天的巨型阙楼之间盘旋一圈。阙楼周身刻满剑纹,冷光沉沉,一名星眸皓齿的年轻道人自剑光中缓步走出。
青年道人抬眼望向山门深处,脚步从容从中门走入,踏过悬空长道,道下云气缓缓流动,穿过天门屏障,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云海之上镇压着整座浮空山岳,四周无数飞岛、陆洲悬空环绕排布,宛若周天星斗错落。时不时有长短剑光自各座飞岛飞驰而出,连绵不绝的清亮剑鸣层层叠叠,响彻天地,剑气震荡得周遭云絮四散飘飞。
见此景象,青年道人顶门悬浮的剑丸不住跃动,隐隐生出争鸣之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内行进。
沿路两侧排布无数凌空剑台,台面上时时爆发兵刃交击的脆响,剑光纵横,亮得刺目,其间裹挟刺骨寒芒,令人心底生悸。可这位道人早已习以为常,少清派门内本就以论剑切磋为日常,山间常年回荡剑击之声,他自身也无数次登台与同门交手。
天上月色愈来愈亮,万顷冷辉尽数洒落在一座座剑台之上,每一座高台都覆着一层煊赫清光,自带超脱尘俗的清冷气韵。山风掠过悬空台沿,带起细碎霜屑随风轻扬。
旁边的高台乃是剑台,少清派的弟子只有在剑丸中蕴出剑识,才有资格起的一座。而现在来看,周围密密麻麻,最少已经三千余座了。
即使在溟沧派这样的万年大宗中,能够以己身祭炼剑丸,蕴出剑识,也是凤毛麟角,每出一个,都会得到重点培养。可现在摆在眼前的,足有三千!
少清派门中真传不足两百,但一直在十大玄门中排名前三,放眼天下,罕有势力能够与之争锋,从这一座座凌空剑台,就可看出其万载传承之厚重。
冉秀书抬眼望向天穹最高处,三座如山巨型剑台凌空高悬,巍峨傲立虚空,三道直冲霄汉的雪白剑芒长久不散,明亮如悬空皓月。下方数千寻常剑台与之相比,竟如同尘土瓦砾般微不足道。这三座高台,是少清派万年以来三位飞升真人留予宗门的印记。
他心底暗自期许,不知自己未来能否追随先辈脚步,留下这般震彻一洲的道迹。
到了里面,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道:“可是冉师弟回来了?”
冉秀书一整衣冠,大步进去,就见阁中站着一人,头戴法冠,身披鹤氅,留着八字清须,目光锐利,顶门上一只剑丸流转,满空冷光上下。
冉秀书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师兄。”
清辰子看向冉秀书,问道:“还是没班师弟的消息?”
“音信皆无。”
冉秀书心里沉沉的,虽然少清派弟子行事肆意,很多时候根本不和门中联系,打招呼,但像班少明这样杳然无踪的,还是让人担心。
清辰子沉默一会,还是道:“班师弟吉人自有夭相。”
阁中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剑丸的冷光扑面而来,照的两人都在一圈的光轮里。
还是冉秀书打破了场中的沉默,开口道:“大师兄要去参加十六派斗剑了?”
清辰子答道:“三日后出发。”
冉秀书笑着道:“听说玉霄派是那一位周雍出马,大师兄好运气。”
玉霄派,一处洞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