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伊文先前总感觉学院反应有些迟钝。
按理说学院迟钝,军方那边也不该迟钝。
毕竟外界并不知道自己有透题,但伊文可是知道,他有将近期可能发生什么事上报。
有准备的情况下还出现明显漏洞,那已经不是失责,而是无能了。
但他没想到,在事情处理完以前,情报部门那边甚至没和威尔逊院长通一声气。
真就是连自己人都一起骗啊!
赛里斯的天实在是太黑了。
——但作为队友,确实很值得信任。
威尔逊哭笑不得地说:
“我先前还和伊文这小子说,他预知的未来里,师兄到底是被腐化,还是被我处理了呢。”
西蒙低声笑道:“你怎么认为的?”
“我认为他是被我处理的。”
“处理个鸡……不好意思,忘了还有学生在这里。”西蒙停顿片刻说,“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其实还是孩子没了后想不开。”
威尔逊哭笑不得。
所以所谓的倒向深渊,其实根本就是糊弄他的,是吧?
西蒙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
“总而言之,你的演技很不错。”
威尔逊:“……”
有点想打人,但好像打不过怎么办?
阿斯顿侯爵则是看向伊文:
“伊文,今天的事情你……”
伊文眨了眨眼,说:
“院长,我们今天来这里,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对吗?”
阿斯顿侯爵露出满意的笑容。
和聪明的孩子说话就是省事。
西蒙更是满意了。
毕竟宝钻一代的名头,可是在他任职的时候打出来的。
其中最出彩的一批,都在自家学院。
西蒙现在和军方的老资历聊天时,开口就是“你怎么知道宝钻一代的大魔王是我任期时出来的”。
说太多,以至于有些人都无语到翻白眼了。
“好好加油,内循环一成,你传奇之路就开始走通了。”
零阶50%开始冲击内循环的斯翠海文学生数量不少。
但二年级零阶50%、达成内循环还有大魔法的学生,那放眼历代斯翠海文也基本没有。
如果排除掉某些直接继承祖辈力量的学生,那如今的灵性之月,真就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很快几人便离开了世界碎片。
临行前,威尔逊还给伊文留下了一管血,当成是伊文帮他们完成布局的奖励。
当然,伊文也签署了契约,保证这一管血只能用在灵性之月团队的大魔法研究之上。
对此伊文很是满意。
伟大者的一管血,就算蕴含的力量再少,也是三阶素材。
留给灵性之月,是真指望他们能做出点东西来。
和团队成员汇合后,他就将这管血交给了赛琳娜那边。
这东西就得是正统法师才最了解该如何处理。
他严重怀疑威尔逊院长会给鲜血,也是考虑到他们小队有赛琳娜。
没人比她更擅长处理鲜血材料了。
星之血河在这方面的素养,能将一份材料当成两份材料用。
只是当伊文回到学院后,没过多久,便遇上了赤龙姬。
伊文疑惑地看向赤龙姬,然后见她皱了皱眉,说:
“看来还没傻到参与到那些高阶超凡的战斗中。”
伊文忍不住捏了把冷汗,没好意思说自己去和半神掰手腕。
只是下一秒,维罗妮卡的眼神就冷了起来:
“你……好像去做了很危险的事啊。”
伊文咳嗽了一声说:
“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
“看来我刚刚白夸你了。”
“这不是没事吗?”
“等有事的时候还来得及吗?”
维罗妮卡眼神中多了几分愠怒,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伊文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得到为什么维罗妮卡会这么生气。
不单纯是因为自己以身犯险,更像是想起了往事,心里难受。
但伊文发现,自己没有多说什么的理由。
毕竟……
在维罗妮卡看来,嫉妒时期的伊文确实是死了。
伊文本想回到世界碎片,但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烦躁。
于是他久违的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下房间后倒头就睡。
随着他沉沉睡去。
恍惚之中,他好似看到体内构建成的内循环,如同漩涡一般,将一面镜子碾压和吞噬。
遥远的过去就这样以梦为马,疾驰而来。
……
伊文睁开眼睛时,只感觉脑中徒留下一片空白的荒原。
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镜子前,发现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自己的年龄,好像倒退回了十四岁上下?
“你醒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伊文转过头,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手上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看向伊文的目光过于复杂,以至于伊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怜爱?
就像是夺回了珍贵的宝珠,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受到惊扰的怜爱。
“我是埃尔文,”那人说,“你的父亲。”
伊文沉默了。
他倒不是不相信。
事实上,看到镜子的那一刻,伊文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返老还童了。
再看到周边这些陌生的装扮,与前世相差很大。
直觉告诉他,他穿越了。
所以,那个男人大概没有撒谎。
“我并不认识你。”伊文说。
“我不是第一次听你说这句话。”埃尔文脸上带着几分疲倦,“无论如何,欢迎重回人间,儿子。”
伊文若有所思。
怎么听这人意思,他好似不是第一次复活?
埃尔文轻声说:
“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伊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在他的意识深处,“父亲”这个词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他记得葬礼上那双手粗糙的纹路,记得烧掉父亲衣服时,衣领上闻到的淡淡烟味。
那个可以叫他爸爸的人,已经不在了。
埃尔文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站起身,将窗帘拉开,让阳光涌进来。
“你又不记得了吧!”
埃尔文背对着他说:
“这是凯尼斯伯爵府,你的家。”
“你叫伊文·凯尼斯,今年十四岁,是我的长子。”
埃尔文平静地和伊文说起他反复转世之事。
甚至还将前世的很多隐秘透露出来。
伊文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意思是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失去记忆?”
“是的。”
“像这样多久了?”
“一直如此,你第一次失去记忆还是在7岁时。”埃尔文说,“每一回你都会忘记先前的一切,你是谁?你认识谁?你经历过什么?”
伊文很是错愕。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每一次都相当于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真够讽刺的。
他倒是能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事。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埃尔文说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伊文看着埃尔文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破绽。
他试图验证眼前的男人是个诈骗犯,只是用温和的声音和怜爱的目光,把人的信任一点点套走。
但埃尔文的眼里没有闪躲。
有那么一瞬间,伊文还以为他看到了前世的父亲。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伊文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埃尔文不急不缓地说:
“今天的早餐有你喜欢的煎蛋和培根,福克斯说厨房换了新的蜂蜜,如果你愿意,可以尝尝。”
“我可不知道我喜欢这些。”
“你过去喜欢。”埃尔文轻声说,“如果你现在不喜欢了,可以和我说,我让厨房换。”
而伊文……始终没能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到任何破绽。
这便是他在凯尼斯伯爵府新生的第一天。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才勉强记住了从卧室到餐厅的路线,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弄明白管家福克斯告诉他的人际关系网络。
他有一个父亲埃尔文,有一个弟弟诺拉,有几个需要定期往来的亲戚家族,有社交季需要参加的宴会,有必须出席的重要场合。
管家福克斯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符合伊文记忆里一切管家的刻板印象。
他向伊文介绍一切时,语气很是温和。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似乎在看着失而复得的瓷器。
伊文不喜欢那种眼神。
不是因为恶意,恰恰相反,是因为那种眼神里有太多他无法回应的东西。
当福克斯和他介绍继承人的房间,伊文更沉默了。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采光极好。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边角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衣柜里挂着几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音乐盒,看起来被反复打开过,漆面都已经磨花了。
虽然用着同一具身体,但一切的痕迹都在告诉他,生活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有自己的习惯和喜好。
伊文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伊文的指尖翻阅着那本书。
那是一本关于古代人鱼族谱系的学术著作,书页已经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我不喜欢看这种书。”伊文说。
“您以前很喜欢。”
“以前。”伊文重复着这个词。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时,看到的都是“过去的伊文”。
他们记得那个伊文喜欢吃什么,记得那个伊文喜欢看什么书,记得那个伊文会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他们把那个伊文的习惯、那个伊文的喜好、那个伊文的一切,像一套衣服一样试图套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那天傍晚,他见到了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弟弟。
【诺拉】
这个名字让伊文看向那孩子的脚步,为之停顿。
在他记忆里,这个名字只属于一个人。
那张脸的主人会在他趴桌睡觉时拉上窗帘。
会在考试前给他嘴里塞一块棉花糖。
会畅想着两人能够去同一所大学。
那个女孩的死给伊文上了一课。
名为《离别》。
再次听到同样的名字,他心情很复杂。
“哥哥。”诺拉从长椅上跳下来。
男孩的眼睛看着他,但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怕我?”伊文直接问了。
诺拉的脸腾地红了,用力摇了摇头。
“没、没有,哥哥,我只是……”
伊文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
这是一个即便害怕兄长也不会因此产生恨意的孩子。
再加上那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多了几分怜爱。
“不用怕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也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新认识的人。我们从零开始,好吗?”
诺拉愣住了。
那双眼眸中透出的不是释然,而是失落。
这一刻,伊文站在花园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裂开了。
孤独的液体多得像从心中满溢出来。
伊文只能挂着近乎看不见的笑容掩饰。
莫名的,嫉妒感涌上了心头。
伊文认为自己和埃尔文所说的“前世”并没有关联。
那是别人的人生,停留在过去,也无法走向未来。
埃尔文看着他时,展露出来的父爱越是浓郁,他就越是痛苦。
诺拉又惧又怕却没有恨意的眼神,更是让他快要疯了。
有一天,一个小胖子来到他家,伊文有从福克斯管家那边了解到自己的部分人际关系,便知晓那小胖子是他的好友卡尔文。
伊文努力地想隐瞒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实,但仅仅几句话,卡尔文便沉默地问:
“你是不是沉寂了,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那时伊文的心中是恐惧的。
人的记忆构成了其认知世界的桥梁。
可没有了那段经历,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对于伊文而言,都像是毒药。
他认为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看着另一个人,绝非现在的自己。
于是,嫉妒就像毒素,侵入伊文的感知,让他逐渐失去理智。
整个世界在他脑海里都变得荒诞可疑。
那是一个被嫉妒彻底污染和重构的扭曲世界。
伊文并不讨厌这些人。
埃尔文也好,诺拉也好,福克斯管家也好,卡尔文也好。
他们对自己的好,总是如同温水般唤醒他死寂的心。
可当嫉妒上涌时,他却变成了猜忌一切的野蛮人,心也逐渐走向毁灭。
他留意埃尔文为他安排的饭菜——
那些饭菜好像是过去的他喜爱的菜品。
他发现诺拉和自己聊天时回忆兄长的过往——
那美丽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留恋与怀念,似是在希望过去的他回来。
他注意到福克斯管家为他布置的继承人房间——
前身的痕迹遍地都是,却好似没有他落脚之处。
甚至侍女们也不乐意同他沟通——
她们似乎视自己为野兽。
【他们都在怀念过去的我,而不认可现在的我】
伊文心里想。
【果然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伊文坚信了这一点。
更让伊文破防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埃尔文安排他喜欢吃的菜品,就一定是想念过去的儿子吗?
诺拉回忆曾经,便是不认可现在的伊文吗?
福克斯管家布置的继承人房间真的留有前身的痕迹吗?
侍女不愿和他沟通,是因为以前的他经常和侍女沟通吗?
这些都太牵强了。
这一刻,伊文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嫉妒之罪。
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嫉妒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不听从逻辑的指挥,不接受理性的调解。
它只会不断地发酵,然后在废墟上开出有毒的花。
他想起莎士比亚的《奥赛罗》,里边这样写:
“我宁愿做一个蟾蜍,在一个潮湿的地牢里过活,也不愿把我所爱的东西让别人来共享。”
伊文觉得这句话写得真好。
他也宁愿变成一只蟾蜍,蜷缩在某个潮湿黑暗的角落里,也不愿意把那些人的爱分享给“过去的伊文”。
——哪怕那个伊文,其实就是他自己。
对,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
他嫉妒的是自己。
这就像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挥拳,砸碎了镜面,却在每一块碎片里看到更多自己的脸。
于是……
他对于一切对自己好的人的爱,都化作乌有,思想里涌起黑色的复仇浪潮。
而对此最是受伤的人,便成了弟弟诺拉。
伊文无法控制自己的扭曲,明明不想伤害他,但日常的一言一行就像刺猬,让诺拉遍体鳞伤。
而后察觉到自己是在宣泄痛苦后,伊文更是疯狂地自责。
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某一天,他将来找他的卡尔文赶出家门。
几天后,鼻青脸肿的卡尔文再次出现在凯尼斯伯爵府。
伊文差点没认出他来。
那张圆脸上的淤青像是抽象画。
左眼圈青紫,右边嘴角肿了,鼻梁上贴着一块胶布,整个人看起来像落败的公鸡。
唯独那张脸上的表情,带着奇怪的得意。
“你怎么了?”伊文问。
“没事没事,”
卡尔文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咧嘴笑:
“就是最近在锻炼身体,学习贵族的武德,难免磕磕碰碰。”
伊文看了他一眼,“你被人打了。”
“这叫武德的印记。”
“谁打你的?”
“我、我……”
“看你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不会是女孩吧?”
卡尔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