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其实他很早就察觉到其中异常了。
莉莉安的生命力手术刀精细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她的圣职狂野治疗,几乎都是基于生命力手术刀开发的。
如果说肉山的畸变法术,是直接长效甚至从血脉层面让人扭曲病变。
那生命力手术刀就是一刹那间的爆发,让肢体局部病变,从而折损超凡者战斗力。
这种可控病变,让当时未进化为天发杀机的伊文杀意波动,全程示警就没停过。
那时伊文就在想,这种力量太奇怪了。
说白了,精细化操控确实吃天赋,但就如同天赋超越的医生,也需要上手术台磨砺一般——
没有人引导,她是如何迈上这条路的?
要知道理论上只要是生物,就不可能不吃这套打法。
能限制她的只有攻击距离,以及似机械生命这样没有生命力概念的存在。
可,伊文还是很疑惑。
毕竟黑历史日记里,并没怎么提过莉莉安孤儿院的事。
只知道她有段时间回去悼念病逝的亲人。
再后来,诺拉她们在参加了斯瓦努格公国战后,莉莉安就悄无声息地和诺拉她们告别,离开了队伍。
伊文当年将其理解为:旅程有人赶来,自然也有人离去。
如今,斯瓦努格公国深渊之门提前敞开。
早了两年爆发的战斗,改变了很多事。
莉莉安得了资源,超凡领域也相较黑历史日记里提前了很多。
他本以为,局势会有所好转。
但看起来,有些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至少……
方才稚子梦没吭声,就说明救下吉赛尔的代价,大到无法支付。
吉赛尔轻轻抚摸着莉莉安的脸颊:
“就算长大了,你也需要有朋友陪伴。”
“婆婆很高兴,在我离开以前,你有了新的同行者。”
莉莉安没吭声,只是将头埋在老人膝盖上,低声地抽泣。
吉赛尔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
“婆婆也知道大家对你的意义,你利用了你会长,从天国守门人那得来资源,谁都可以有理由指责你。”
“但我们不能。”
闷闷的声音响起:
“我不在意这些。”
“但我不想拖你后腿,莉莉安,你会在公会里有新的人生,对不对?”
“我不要。”
吉赛尔笑了笑,用一种伊文根本看不分明的复杂笑容,温柔地说:
“离巢的幼龙得学会长大,但你的人生里不止有我们,你会学会依靠朋友,对吗?”
“我……会的。”
“真乖,所以,让我在离开前,亲手擦去你留下的污渍吧。”
吉赛尔抬头看向伊文,轻声说:
“你是如何认为的呢?”
“有必要解释吗?”伊文淡淡地说。
吉赛尔笑得更轻松了。
她早就看出来了。
伊文从未对这件事有过任何想法。
莉莉安为这件事困扰,但他并不在乎。
好自信的小哥。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前往任何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不……
应该说,比起自信,更像是……
【傲慢吗?但也不错】
“不过,您说的一句话,我认可。”
伊文顿了顿,才轻声说:
“我并不介意我的爱人和朋友们依靠我,而这,正是我在超凡之路上高歌猛进的理由。”
吉赛尔忍不住发出酣畅淋漓的笑。
至此。
缠绕在莉莉安身上的锁链,再也限制不住她了。
“抬头。”
吉赛尔对莉莉安说。
莉莉安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吉赛尔将额头轻轻点在莉莉安额头。
一道温柔的生命力,轻轻让渡到她体内。
莉莉安挣扎了起来。
可吉赛尔却说:
“不要乱动,你不想让婆婆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对吗?”
莉莉安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伴随着温柔的生命力不断朝着周边扩散,窗台的绿芽多了几分新叶,门外的树木鲜花盛开。
莉莉安身上的气息正不断高涨。
吉赛尔腐朽的气息也不断弥漫。
泪水模糊了莉莉安的视线。
“真是的,这么多年了,还哭得像个小花猫。”
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同根同源的力量,将托举你进入传奇,去吧,孩子,真正迈入远航者之门。”
此时莉莉安身上的气息已悄无声息地抵达零阶之巅。
伊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在朝着传奇前进。
这时,莉莉安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伊文,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伊文猜到了莉莉安想说什么。
“你担心你晋升传奇会影响到黄金黎明树中属于我的二元对立的根基?”
伊文笑了笑:
“没必要担心这些,我觉得我能压得住你。”
他顿了顿,又开口说:
“或者我换句话说,莉莉安,接下属于你亲人的馈赠,不需要顾虑我。”
“如果我为了黄金黎明树而让你放弃这最后的礼物,那我就没资格成为你们的公会长。”
莉莉安咬着唇,艰难地点点头。
这一刻。
徜徉于她身体内的生命灵光,瞬间收束为一个整体。
冲天而起的生命力引得赛里斯首都的天空都变了色。
孤儿院外。
署长安东尼的身影察觉到异常气息,瞬间出现于此地。
直接在上界晋升,很可能会对周边造成不可变的超凡影响。
不过。
赛里斯又多了一名远航者,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作为前辈,他会守在这里,保护晋升时的超凡气息不失控,影响到他人。
这时。
一只手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
他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一回头,便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
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轻声说:
“离开吧,这里我会看着的。”
安东尼敬了个礼:
“麻烦您了。”
说完,便消失在此地。
中年人惆怅地看向生机盎然的孤儿院,低声说: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老师,你有点太过分了。”
说着,他大步朝着孤儿院迈去。
与此同时。
大厅之内。
莉莉安明明已到了晋升的关键时刻,还像个沉睡的小兽一般,紧紧抱着吉赛尔。
吉赛尔看向伊文:
“送她回你们公会吧。”
伊文点点头,走上前去:
“莉莉安?”
莉莉安没回复。
片刻后,伊文伸出手,轻轻抓住她手腕:
“不要让长辈的心意白费。”
那死死抓着吉赛尔的手,终于慢慢失去了力气。
伊文将她抱起。
维多利亚出现在莉莉安身旁。
“维多利亚,开启传送,我们把她送回黄金黎明树下。”
小小只的维多利亚点点头。
先前他们进入世界碎片还需要学院的传送阵,或是卡尔文的世界树之奇旅来帮忙。
但当维多利亚在黄金黎明界晋升之后,她就可以轻松穿行于两界了。
“慢着。”
见伊文准备离开,吉赛尔忽然开口说:
“孩子,让你的眷属送她回去,我还有一点事想和你说。”
伊文迟疑了一下,看着因传奇,与世界碎片接驳,被大量世界信息冲刷而紧闭双眼的莉莉安。
他点点头,看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你照顾好她。”
“好的,主人。”
维多利亚小小的身子抱起莉莉安飞入了传送光芒之中。
见两人消失于原地,伊文才转头看向吉赛尔:
“您想和我说什么?”
吉赛尔笑得很轻松:
“二元对立本就难得,可你却连眷属都带着二元对立的特性,更是罕见啊。”
“还好吧,就是有点吃资源。”
“这倒也是,我观那叫维多利亚的小姑娘,一身传奇之躯,还辅以拟造大陆……以前我可没见过这么稀罕的东西。”
“以您的阅历也没见过吗?”
“活得长了一点,不代表什么都见过,似你这类眷属很常见,但眷属还能额外晋升传奇,就很少见,这也是我为何提醒你好好安排三个眷属的缘故。”
此时吉赛尔虽然笑得轻松,但身上那垂垂老矣的气息越发明显了。
一直被压抑于身体内的扭曲世界树的生命力正在被激活,并不断吞噬她的生机。
而伊文则尽可能用轻松的话说:
“您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准确的说,她们叫眷兽,而不是眷属。”
“一个样。”
“还有,并非三个。”
“嗯?”
“算上我,是十三个,您刚刚见到的维多利亚,是虫族女皇。”
“她看起来可不像虫族女皇。”
“要是像了,那不就代表我忙活了这么半天,都白费了吗?”
“你比外边传闻的更厉害。”
“还行吧,总之,像您先前见过的双生子眷兽,她还能制造五对。”
饶是生机枯竭,已经越发提不起力气,吉赛尔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片刻后,她失笑道:
“看来我留你下来,倒是作对了一件事。”
“什么?”
“我给你提供一具传奇尸体,你再把这东西拿走吧。”
吉赛尔朝前方吹了口气。
一瞬间。
虚空中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里。
一颗远比先前扭曲世界树更强大和邪恶的巨树横贯天际。
毫无疑问。
那有扭曲世界树扎根的地域,是次级世界。
并非大祭司的拟造大陆,而是无限接近于巅峰的次级世界。
只是此刻。
那次级世界明明生机盎然,却透露着一种腐朽与衰败。
“您一直在和这种力量相互对抗吗?”
“挺多年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她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
那完整的世界上剥离出一块干枯的大陆。
只见那大陆化作一道流光不断坍缩,最后化作一光团,落在她手上。
“拿着这个,这样,你另外两个眷兽也可以尝试晋升传奇了。”
“我拒绝,不过我可以将这东西交给莉莉安。”
“不,不是给莉莉安,是给你。”
“我拒绝,我没有厚颜无耻到需要用您留给莉莉安的遗产,来助我晋升。”
吉赛尔摇摇头:
“你就当收下婆婆的礼物,以后多照顾一点那孩子,不行吗?”
伊文也摇头:
“当然不行,有没有这东西,我都会照顾我的朋友。”
吉赛尔又说:
“那我换个说法,我需要亲手擦去那孩子身上的污渍。”
“什么意思?”
“她和你的眷兽不一样,她先一步晋升传奇,一定会影响到你们大魔法的稳定,毕竟你才是大魔法的基础。”
“然后呢?我说了我不在意这个。”
吉赛尔笑了笑:
“但我在意,我不能让她反客为主,她也不愿意。”
“孩子,她和你的眷兽真不一样。”
“你的眷兽是你的化身,她们晋升传奇,不会直接影响到大魔法,反而会加深大魔法底蕴。”
“可只要你还没晋升传奇,她就有反客为主的可能。”
“只凭那虫族女皇,压不住她晋升后对大魔法的改变。”
“哪怕你先前狩猎了一名传奇,还得了他的拟造大陆也没用。”
“我先前远远观察了你那眷兽,不出意外,二元对立的特点,让她们必须同步完成晋升。”
“你没法同时掏出两个拟造大陆。”
“拿着这东西,去晋升吧。”
她用认真到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哪怕不考虑其他的,我也希望那孩子能挺直腰杆子,行走于阳光之下。”
伊文沉默良久。
这时。
门口忽然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她让你收下就收下,第一宝钻,你得了的那大祭司的拟造世界,充满了扭曲的尤克特拉希尔之力。”
“那片拟造大陆没那么好利用起来。”
“但老师长期以来一直以纯粹生命力与其对抗,若非侵蚀过深,她其实不至于走向绝路。”
“唯有你得了她的拟造大陆,才能正面对抗扭曲的尤克特拉希尔之力。”
“二元对立会将这种力量转化为你的真实底蕴,收下吧,她也算你学姐。”
“你就当是学姐留给你的日用品。”
中年男子大步迈了进来,看向吉赛尔时,眼神很是冷肃:
“你要死了呢,老师。”
吉赛尔笑了笑:
“怎么?这么期盼着我死吗?”
“我只是觉得你有够大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小暮还活着的时候,你那么重男轻女,现在倒好,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都能这么疼爱。”
“你在怨我?”
“我有不怨你的理由吗?”
“也是,没能保护好那孩子,我很抱歉。”
“我懒得听你抱歉。”
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冷笑着从吉赛尔手里抢走那个光球,塞到伊文手里:
“拿着东西出去,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正当中年男子这样说时,楼道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欧若拉和稚子梦走了下来。
中年男子看向欧若拉身后的女孩,有些惊讶,又露出几分忌惮。
“伊文,什么情况?”欧若拉开口说。
“两个孩子已经走了。”稚子梦也跟着说道。
中年男子死死盯着稚子梦。
稚子梦淡淡地说:
“别这样看着我,肉体的死亡是必然,你也不是没见过扭曲世界树,他们的肉体必死。”
稚子梦顿了顿,然后说:
“不过没关系,灵魂我带走了,你知晓我能力,他们在神职范围内。”
中年男子忍不住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未来身啊。”稚子梦说,“没有未来身,就代表污染无论再怎么深,也无法触及真正的未来,只止步于现在。”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然后说:
“还能这样做?那她呢?”
“你刚刚不是还想让人死吗?怎么这时候又来和我说这些?”
“稚子梦,我在问你,能不能救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救不了,刚进来时,我就看到了,半神啊,就算在我神职范围内都很困难,不在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可能了?”
“没有一丁点可能。”
中年男子痛苦地闭上了眼。
吉赛尔轻笑了一声说:
“早和你说了,别抱太多希望,这样就不会有绝望,这都是命。”
中年男子看向三人,说:
“能稍微出去一趟吗?我和她再聊一聊。”
“好。”伊文向两人示意了一番。
两人便一起走到门外。
见无关人等合上了门,中年男子再忍不住,讥讽地说:
“真是想给你找个活命的机会,你都抓不住呢。”
吉赛尔无奈:
“我都快死了,你身为我的弟子都不能说上几句好话吗?”
“怎么,现在觉得我是你弟子了?我也没见你顾虑我的感受啊。”
“什么感受?”
“你不会是将小暮死亡后的悔恨,用在了那孩子身上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毕竟你重男轻女嘛,老师,你可没少和我妻子说,希望她是个男孩。”
吉赛尔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真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不这样想?”
“你说是就是吧。”吉赛尔越来越虚弱了,“还有,你并没和她结婚。”
男子闻言,更是咬牙切齿了:
“你明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年上前线时,没有先和她结婚。”
吉赛尔缓缓闭上眼睛:
“无所谓的,用现在孩子们的话说,你们这叫事实婚姻,你们的孩子也茁壮成长了。”
“这种时候你要死了,怎么还反倒宽慰起我了?”
“毕竟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啊。”
“快死了才能多坦率一点吗?”
“或许吧。”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
“暮歌的事,你就不想问问我找到她时,说了什么话吗?”
“暮歌……是谁?”
这一刻。
中年男子再也忍不住痛苦,声音沙哑地说:
“那是你最爱的女儿的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正常,想起来,你就会被反向污染了。”
“我的女儿,叫暮歌吗?”
“对。”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