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点四散,引得周围孩子一片哇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巨大的篝火堆在广场中央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轰”地腾起,照亮了周围欢笑的人群。
城市在一瞬间被点燃了激情。
欢快的笛声和鼓点汇成河流,人们手拉着手,围绕篝火开始跳起感恩丰收的舞蹈。
尤贝尔看着这热闹的情景。
脸上露出很淡的微笑。
火光映在她淡紫色的眼眸里,跳跃着,晃动着。
芙莉莲却完全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甜点,仿佛周遭的喧闹、璀璨的烟花、跃动的篝火,完全比不上嘴巴里甜蜜的滋味。
夏恩看着天上的烟花。
一簇簇,一丛丛,明灭闪烁。
他忽然有些感慨。
聚聚散散,不知不觉间,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朋友。
不管是在身边的,还是不在身边的。
恍惚间,他想起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注视勇者小队雕像的情景。
那时候的他,完全是一种异世界旅游的心态。剑与魔法,冒险与荣耀,他觉得新奇又刺激。
如今,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伙伴们,朋友们带给他的感动与温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了。
烟花璀璨。
人亦如是。
嘭——
又一声响。
但这次不是烟花。
是沉沉的一袋子钱币,被粗暴地丢在了木桌上。
赞因气喘吁吁地出现,一屁股坐在桌子边,捞过夏恩面前的果汁,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夏恩转头一看,差点被吓到。
赞因灰头土脸的,僧袍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还有两道明显的口子,边缘焦黑。
紧接着,修塔尔克和维亚贝鲁也出现了。
两个人也不遑多让。
身上都还挂了彩。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三人,焦急地寻找菲伦。
万幸。
菲伦身上干干净净。
此时,正站在甜品店的柜台前,帮几个人点单。
夏恩疑惑地看着三个狼狈的家伙。
“打架去了?”
赞因摆摆手,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只顾喘气。
修塔尔克满脸怨念,“你问维亚贝鲁……”
维亚贝鲁咧开嘴笑了笑。
“我们接了大陆魔法协会的委托,去讨伐城市周边新发现的【鸟形魔兽】了。”
“……”
夏恩无语。
他想起了昨天在大陆魔法协会接待处,看到的那些新委托。
他记得那上面可是专门标记了危险程度的。
这四个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就去了。
这时,菲伦端着新点的甜品和果汁回来了,她将东西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在芙莉莲旁边坐下。
“本来想叫上您一起的,但修塔尔克去叫您,您没醒,我们就自己去了。”
“好在有赞因先生,一切还算顺利。”
闻言,赞因立刻摆了摆手。
“别别……下次再有这样的委托,我可不跟你们一起去了,差点要了半条命。”
菲伦浅浅笑了一下。
从菲伦的讲述中,夏恩渐渐听明白了。
这几个人,短短一天时间,跑遍了【凯尔】周边所有郊区,端掉了三个魔物巢穴。
这战斗力把大陆魔法协会的接待员都看傻了。
夏恩皱眉,“你们这也太拼了。”
维亚贝鲁看了一眼篝火前的人们,说道:“只是不想它们破坏庆典。”
芙莉莲点了点头,“这种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鸟形魔兽出于装饰巢穴的习性,会被鲜艳的色彩和光亮吸引。庆典的灯光和烟花,的确有可能把它们从山林里引出来。”
“好吧……”
夏恩看着几个人狼狈的样子,也不忍苛责。
“但下次,记得喊我一起。”
菲伦闻言,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好。”
几个人终于安静下来,开始享受甜品,同时欣赏着不远处越发热闹的庆典。
烟花。
篝火。
舞蹈。
欢乐的情绪在每一个人身上传递。
修塔尔克体力恢复得最快,吃了半份布丁就坐不住了,跑去和孩子们一起玩。
赞因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隔壁酒馆的露天座位上,此时已经摸上了牌。
尤贝尔拉着菲伦去逛街了。
渐渐地,桌上只剩下夏恩、芙莉莲和维亚贝鲁三个人。
维亚贝鲁没有吃布丁。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杯麦酒,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篝火堆的旁边,看着修塔尔克把一个小孩扛在肩上,那孩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越来越多的孩子围到修塔尔克的身边,他们拉着修塔尔克跳舞,一起玩烟花棒,一起分享食物。
欢快的笑声接连不断。
很久,维亚贝鲁才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混在远处的音乐和欢笑声里,有些模糊,“这样的庆典,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参加过了。”
夏恩看向他。
青年的侧脸在跳跃火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我的故乡在北方边境,那里流传着不少勇者辛美尔的故事。攻克【千镜之塔】,与【七崩贤】之一的【不死·贝泽】以及【皇狱龙】大战……小时候的我,特别向往这种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
“但那时候,村里周围压根看不到魔物,生活平静得有些无聊,人们也几乎不说这些事。就算聊起来,也只会说辛美尔消灭魔物拯救了村子,或者帮助村子修补了道路……净是一些无聊的琐事。”
“人们更愿意聊:耕种,收获,庆祝。”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那时候的我,感觉这种生活真是无聊透了啊,哪有冒险来得精彩有趣。”
“直到三十年前,魔族卷土重来,我的家乡被毁灭了,北方边境也再没有这样平淡无聊的日子……”
“那时候的我才明白……【千镜之塔】【七崩贤】【皇狱龙】【魔王】……勇者们前赴后继的冒险故事,也不过是想要换取,我所认为的,平淡无聊的日子……”
说着,他唤出魔杖,拿在手里。
那是一柄短短的三角叉,夏恩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像是草叉。
果然,维亚贝鲁笑着看向夏恩。
“是不是觉得很像一柄草叉。”
夏恩没有说话。
“生活在乡下的人们,家家户户都有一柄这样的干草叉。这是我们干农活的工具,也是我们遇到魔族时……唯一的武器。”
维亚贝鲁沉默了片刻,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起红光。
夏恩垂下眼。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维亚贝鲁当初会因为【魔法】的用途和芙莉莲吵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想也不想地冲上去揍海怪……
因为自己失去过。
所以,在遇到同样的情况时,才会拼尽全力地去守护。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维亚贝鲁不需要。
他看向远处,被孩子们“哥哥”、“哥哥”喊着的修塔尔克。
明明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但此时,在夏恩的眼中,两者却又何其相似。
“维亚贝鲁……”
旁边。
赞因哭唧唧的声音传来。
他抓着一把烂牌,求助地看向维亚贝鲁。
“快救救我……”
维亚贝鲁无奈地咧了咧嘴,“我又没有【强运】,你喊我做什么。”
虽然这样吐槽着,但他还是站起身来,走去了赞因的桌子。
芙莉莲看着维亚贝鲁离开的背影。
又看向夏恩。
夏恩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远处的欢笑声在继续。
夏恩的心却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篝火,望向更远的北方。
他开始重新审视【疯贤者·夏尔】做下的那些疯狂试验,也开始重新审视人类与魔族的战争。
这场持续数千年的种族之争,无数人前赴后继,想要彻底终结苦难,为此穷尽一生。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后世子孙能过一场平淡无聊的生活。
但数千年了,没有人能够做到。
他们挣扎,呐喊,无计可施。
夏恩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疯贤者·夏尔】的期盼,为人类带来真正的和平,但从此时此刻,他终于越过心中的芥蒂,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真要从他的身上结束……
他究竟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