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繁华的城市,如今满目疮痍。街头巷尾,曾经欢笑的儿童们,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夏恩行走在中央广场上,看着周围悲痛的人们。
伤亡近千。
这是市政厅统计出来的数字。
夏恩原以为,这些伤亡人数中,绝大部分都是城防士兵与自发守城的冒险者,但实际上,有近乎一半的人,都是自发战斗的百姓。
他们有些是打铁的工匠,有些是开早餐店的厨师,有些是刚成年的热血少年,有些是英勇的巾帼英雄。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战斗技巧,但面对来袭的魔兽,没有丝毫退缩,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其他人的面前。
就像之前瓦尔哈特家族那名老人和孩子一样,为拯救身后更多的民众,与魔兽战斗,拼死牺牲。
夏恩看着那一具具白布下的尸体,内心触动。
前世的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从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
来到这个异世界后,最多也是与零星的魔族或者魔兽战斗,这样大规模的攻城战争,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当时,愤怒和热血驱使着他,即便面对黑压压的魔兽,他也没有感到恐惧,甚至还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子想要拼杀冲刺的劲头。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人类总是能爆发出强烈的勇气。
但是,如今,战争停止,面对废墟与伤亡情况,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感到难过。
伤亡近千。
这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这是一个个具体的伤员,一个个消逝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百年前……”
夏恩开口,语气艰涩。
明明僧侣们已经将尸体做了简单整理,魔兽们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不知道为什么,夏恩总觉得鼻子里充斥着血腥味,令人隐隐作呕。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能带芙莉莲早点赶回来就好了。
不,如果他不去找陨石坑,不因此耽误时间就好了。
再早点,如果他带着大家去探索格罗布盆地就好了,如果他在大家去考试的时候留在城里就好了……
纷乱的情绪袭来,让他觉得自己胸口仿佛堵着一团东西,呼吸都变得痛苦起来。
芙莉莲站在夏恩的身边,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夏恩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聪明如芙莉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恩的心情。
战后创伤。
在生死威胁下,大脑会开启最高级别的应激防御,即便危险消失,神经也无法自动“关机”。
那些拼杀时压抑的恐惧、愤怒、悲痛,在战时被求生欲强行覆盖,战后安静下来,所有情绪会集中反扑,人会因此陷入混乱,自责和逃避。
白毛精灵沉默一瞬,平静开口。
“百年前,人魔战场上,魔族气势最盛的时候,人类死亡超过90%。在整个北方高原乃至北方诸国,城镇与村落,十不存一。”
“前往魔王城的路上,我们除了消灭沿途所遇到的魔族,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埋葬尸体。”
夏恩张了张嘴。
这还是芙莉莲第一次说起那十年旅途中,“无聊又有趣”之外的事情。
之前。
每次聊起,芙莉莲说的最多的就是各种迷宫探索,稀奇古怪的民间委托,辛美尔、海塔还有艾泽身上发生的各种有趣小故事。
几乎从不提及沉重话题。
此时,却一反常态。
白毛精灵站在一具瘦小的尸体前,即便隔着白布,夏恩也能猜出那是一个瘦小的女生。
那样纤细的身形,或许和菲伦、尤贝尔一样,只是个孩子。
“伏拉梅认为,魔族是从【躲在暗处模仿人类声音、引诱猎物上门的魔物】进化而来的,在魔族的认知里,人类自始至终只是其专属猎物,而非平等的智慧种族。”
“它们吃人,就像人类需要呼吸一样,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模式。按照人类常识,捕食等于为了填饱肚子,吃饱就会停止,但魔族不会。杀戮和展示尸体,能够让它们获得心理上的愉悦。”
“因此,屠城是那个时代,魔族最喜欢干的事情。”
夏恩闭了闭眼。
屠城。
简简单单两个字。
每一道笔画里却都渗着血。
“一开始的时候,海塔并不是天天酗酒的。年轻时候的他,也和辛美尔一样,心怀抱负,是个信仰坚定的虔诚僧侣。后来……见识到了越来越多的残忍与悲剧,那个家伙才变得消沉,酒精不过是他麻痹感知的一个借口。”
“海塔说,所谓僧侣的天赋,就是对苦难的感知与共情,异于常人,能够敏锐洞悉他人的痛苦,并真心想要去治愈去消解。”
“所以,不管是战争中还是战争后,与伤亡人数同向增多的,就是僧侣们的精神问题。”
“如果……”
芙莉莲看向夏恩。
在白毛精灵眼里,夏恩具备僧侣的天赋,而且是非常高的天赋。
“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可以陪你喝一杯。”
夕阳渐渐沉入大地。
晚霞满天。
徐徐的晚风吹过,抚动芙莉莲的马尾,少女白色的发丝飞扬在空中,带起一阵涟漪。
夏恩看向芙莉莲。
精灵少女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双澄澈的绿色眼眸中,清晰地倒影着他的身影。
这个曾经迟钝的家伙,正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着他。
笨拙。
但有效。
夏恩堵在胸口的一团郁结,慢慢疏散,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那个酒量,还是算了吧。”
夏恩可还记得,之前他过生日,芙莉莲没喝几杯就醉的不省人事,连后边两个人共处一室,夏恩想干点坏事,都干不成。
还被吐了一身。
芙莉莲闻言,也想到之前的经历,但白毛精灵完全不认。
“那次是赞因买的酒不对,不好喝。”
夏恩轻笑。
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那你喜欢喝什么样的酒?”
芙莉莲认真地摸着下巴想了想,回答道,“一千多年前,我还住在精灵村的时候,曾和一个叫米莉阿尔戴的精灵是朋友。她很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酒,也喜欢自己酿酒。”
“我喝过最好喝的酒,是她拿桃花酿的,一种粉红色的酒,米莉阿尔戴给它取名,桃花酒。”
“桃花酒……”
夏恩重复了一句。
他不知道米莉阿尔戴是哪位精灵,但听起来应该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姑娘。
有点文人雅客的味道。
“那你还记得那个酿酒的配方吗?现在正是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复刻一下。”
芙莉莲摇了摇头。
“那瓶酒,是那家伙喝醉了以后胡乱搞出来的。后来,她自己试图复刻,试了很多遍,都没有成功,大概……已经没办法再喝到了。”
“这样啊……”
夏恩有些可惜。
能被芙莉莲夸奖好喝,一千年都不忘的,必然味道独特。
无法复刻,着实可惜。
晚风习习,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大部分都是芙莉莲在说,夏恩在听,话题也渐渐从战争转到了两个人之前的冒险经历。
夏恩惊叹于芙莉莲的记忆。
有很多小事,连夏恩都不记得了,可芙莉莲记得。
“你第一次杀毒极龙亚种的时候,杀完就盯着自己的双手看,脸色还变来变去的,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会陷入自我批判,但你却问我——我是不是很厉害?还担心冒险者公会会不会相信你的事迹?”
芙莉莲揶揄地看了夏恩一眼。
夏恩摸了摸鼻子。
“我有那么傻乎乎的时候吗?”
芙莉莲勾起嘴角。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夏恩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那时候的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和眼前的精灵少女,一起旅行这么久,堪堪跨越半个大陆……
“夏恩,你的勇气,睿智和善良,一直是我觉得你与众不同的地方。”
夏恩看着白毛精灵亮晶晶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冲过去,抱一抱对方。
这个笨蛋精灵,知不知道,在男人面前,有些话不能乱说啊,很容易引起某个地方的兴奋。
他看向芙莉莲,看着她那动来动去的小嘴巴,心里变得温暖起来。
那堵在胸口的一团郁气,和那萦绕在鼻子里的血腥味,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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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不仅夏恩在经历内心的震动,同为第一次,休塔尔克虽然没有僧侣的天赋,但此时的他,也很不好过。
他之所以拼命帮助士兵们清理街道,修补建筑,从早到晚,一刻都不停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尸体。
“休塔尔克,该歇一会儿了。”
“没事,我还有的是力气。”
休塔尔克不在意。
“可跟你配合的士兵们,没有力气了。”
维亚贝鲁按住了休塔尔克的肩膀,休塔尔克这才停下。
少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小队士兵们。
他们的衣服已经汗湿,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抱歉,休塔尔克先生,我们……”
他们只是普通人,哪里跟得上休塔尔克的行动,早就是在硬撑了。
“抱歉。”
休塔尔克道歉。
维亚贝鲁赶紧安排士兵们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