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英皇道车流不息，老式的士、双层小巴、货运货车交错穿行，街边霓虹招牌还未亮起，临街商铺早早开门，满是市井嘈杂的烟火气。
而在这条老牌主干道中段，一栋四层楼高的旧式独栋楼宇，与周遭翻新过的商业楼宇格格不入，突兀又落寞。
这里，是中华汽车有限公司总部。
这栋始建于1938年的办公楼，至今刚好走过四十载光阴。
早年建成时，它曾是北角数一数二的气派华商写字楼，米白色外墙光鲜规整，是颜氏家族深耕香江公共交通行业的门面象征。
可历经四十年台风暴雨、烈日海风侵蚀，外墙涂料大面积斑驳脱落，墙根爬满墨绿色霉斑，边角石材风化开裂，门窗漆面褪色起皮，整栋楼宇透着一股垂暮老旧的破败感。
对此，颜家上下心知肚明，却始终无人动翻新重建的念头。
一如湾仔半山那栋颜成昆居住数十年的老宅，一砖一瓦皆是情怀，更是颜氏掌控中巴近半个世纪的印记。
从父辈白手起家联合友人创办中巴，拿下港岛独家巴士营运牌照，到一步步吞并小型车行、铺开香江巴士路网，这栋楼见证了颜家从草根跻身香江豪门的全过程。
颜成昆之父，性格固执念旧，认定楼宇有气运，拆改动土会破掉颜家财运，数十年间，无数建筑商、地产商上门出价，要么出资免费翻新楼宇，要么高价收购地块重建商住大厦，全都被老爷子一口回绝。
久而久之，这栋老旧办公楼，就成了现在的模样，守着北角这片土地，守着颜家的巴士江山。
清晨七点五十分，天色彻底大亮，朝阳斜斜洒在中巴总部楼顶，却照不进楼宇内里压抑低沉的氛围。
今天一大早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千古集团悄然突袭二级市场，大手笔扫货中华巴士流通股份的消息。
彼时颜成昆还在家中，接到集团经理来电时，他刚用完早餐，原本闲适淡然的神色瞬间凝固，心底骤然一沉，一股极强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千古集团，张泽阳。
这个名字，近年来，如同悬在香江商界头顶的一把利刃，无人不惧。
如今竟然将目光看向了颜家赖以生存的中华巴士。
中华巴士，坐拥香江绝大多数巴士营运线路，手握港岛核心交通路网，背靠政府专营牌照，现金流稳定、地皮储备丰厚，是一块肥肉，更是颜氏家族立足香江的根本，绝对不能丢。
不敢耽搁分毫，颜成昆立刻步入父子的书房，父子二人闭门密谈整整一个小时，逐笔核对当下中巴最新股权架构。
认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
这是父子二人复盘所有股权数据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书房内，颜老爷子说道：“阿昆，不必慌。中巴创办之初，便是我与黄家、罗家合伙起家，黄耀华、罗英石两大创始股东，只要稳住这两位元老股东，不让他们抛售股份投靠张泽阳，千古集团就永远拿不下中巴控股权。”
“二级市场流通股，大多是散户零散持股，千古集团想要再度吸筹抬高持股比例，难度极大，且一旦大手笔扫货，中巴股价会瞬间暴涨，张泽阳成本会翻倍，他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核心，就是稳住黄、罗二人。”
父亲的话，给了颜成昆极大底气。
黄耀华是颜家姻亲，黄家与颜家合伙半生，世代交好；罗英石是中巴初代元老，跟着父亲打拼一辈子，看重情义，安稳守财，不会掺和这次并购的纷争。
在颜成昆眼里，这两位元老股东，是绝对不会背叛颜家，转头投靠外来资本张泽阳的。
理清全盘局势，原本紧绷的心彻底放下，颜成昆心中笃定，保住中巴控股权，胜算极大。
八点三十分，颜成昆驱车抵达英皇道中巴总部。
黑色轿车驶入老旧厂区大门，路面坑洼不平，地砖碎裂多处，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声响。穿过绿植稀疏的小院，他径直走上二楼董事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他坐了整整八年。
全屋装修停留在六十年代，深棕色实木吊顶泛黄发黑，墙面乳胶漆泛黄斑驳，落地玻璃窗边框锈迹斑斑。
宽大的黑檀实木办公桌，是中巴开业时定制的老物件，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被常年摩挲磨得圆润发亮；配套真皮老板椅皮质开裂，边角修补过数次，弹簧早已老化，坐上去微微下陷。
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待客沙发、茶水柜，无一不是几十年老物件，处处刻着岁月痕迹。
颜成昆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户，窗外视野开阔，整片开阔空地，都是中巴自有露天停车场，占地足足三千余平，属于公司自有资产。
场内一片忙碌，数十辆老式单层、双层中巴车有序进出，司机打卡发车、维保工人检修车辆、调度员高声喊话，人声、汽车引擎轰鸣声、刹车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嘈杂。
放眼望去，场内营运巴士大多车龄超过十年，车身漆面褪色、广告贴纸破损、车身边角凹陷锈蚀，款式老旧落后，对比九龙巴士新款车型，显得格外落伍。
财务部多次提交采购新车、更新车队的方案，董事会数次商议，全都被颜成昆否决。
一来换车耗资巨大，动辄数千万港币，压缩公司利润；二来这些老巴士陪着中巴一路走来，老一辈司机、股东都有感情，他和父亲一样，念旧惜物，舍不得这批陪着中巴崛起的老车退役。
颜家守了半辈子的基业，人情、股份、根基都在，决不能让张泽阳轻易夺走。
收回目光，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落座老化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拿起桌面黑色老式座机，指尖沉稳拨通集团证券部负责人内线电话。
“李经理，即刻动用备用流动资金，联合颜氏关联账户，不计小幅溢价，全力吸纳二级市场中华巴士零散流通股，优先吃掉五百手以上的大额散户筹码，缩小与千古集团持股差距，动作要快。”
电话那头李经理立刻应声领命：“颜董收到，我即刻执行。”
挂掉内线电话，颜成昆长舒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布局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