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彦察觉到对方神情有异,似乎有话倾诉,便没有打断她。
果然萧芜又道:
“我自幼独自住在栖云池,几乎不与同门往来。师尊让我休习玄道,却无法身受亲传,只是安排师兄为我阐释心法。
那时我年纪小,入了夜总是怕黑,因为害怕难以入睡,便总是以打坐行气代替入眠。可心神不定那裏修炼的好,事倍功半不说,连带着白日裏也丧失了精神。
师兄告诉我,若是怕一样东西,不妨想想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
我说我不是怕黑,而是怕黑夜裏隐藏蛰伏的鬼怪,害怕它们突然从哪裏冒出来。
这本是孩子话,可师兄却没有取笑我。
他反倒一板一眼的向我认真解释,说鬼怪固然吓人,可你也该有些志气,最起码等它们真的蹦出你面前,真的咬我一口再怕不迟。
在它们出现之前,实在没什么好怕的,若是害怕就是消耗自损,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买卖。
当时我还小,觉得很有道理,每当夜深人静,就总是想着念着师兄的话,渐渐的竟说服了自己,自那之后就不再怕黑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却哪裏都去不了。于是羡慕师兄有一把好剑,能自在来去,想让他教我剑法,授我以气御物之术。
可他却说我道基未铸,不适合接触庞杂,要我一心一意,做个道心纯粹的玄修,不要辜负宗主的期待。
其实我一直不懂这是为什么,我明明是你们眼中的魔修,炼心宗是东洲修士眼中的魔门,为什么我的师傅却要我一心求玄道,除了淬炼心法提升境界,却什么都不肯教我。
后来我长大了,师兄说我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卓越根骨,又有栖云池得天独厚的灵蕴灌註加持,十七岁那年,师尊引来天火雷劫,而我也得以金丹铸成。
当时可真痛啊,可是师兄告诉我,这种疼痛杀不死我,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
所幸的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终于得了自由,或者说我终于可以离开栖云池那一方天地。
师尊命我潜行东洲,顺便调查正阳派意图合并玄道,灭尽淅川诸魔的消息。
师尊告诉我,我能从一个人身上得到所有的消息,那个人就是秦越,因为他是玄门的天之骄子,是正阳派掌教最受信重的亲传弟子。
那时我才十七岁,没有人相信会有这么年轻的金丹修士,身上的修为又再是纯正不过,这样得天独厚的细作,却当真的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裏,萧芜嫣然一笑,笑纹荡漾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
钟离彦察觉她眼中的寒意,感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仿佛之前的蜜意缱绻,统统是如露如电的泡影,而只有此时此刻冷酷,才是萧芜的真实。
萧芜的眼神突然扫了过来:“你可知道我赠你的剑,本是谁的?”
钟离彦想起沧山大殿中青阳说过的话,于是点了点头,那谨慎的样子小心又乖巧,就像是被萧芜虎视眈眈盯住的猎物。
“是我师兄的剑,他死在了我怀裏,就在无妄之地的深处。那裏本该是我为自己的愚蠢和软弱,偿还罪孽的墓地。”萧芜眼中浮现出一缕钟离彦从未见过的异样情绪,如果非要解读,或是能被理解成凄然。
钟离彦:……
萧芜摇了摇头:“师兄告诉过我,想要抵挡畏惧,需要先正视自己的真正害怕的东西,可我却害怕看见真相,连累他为我搭上了性命。”
“阿彦,师兄的剑你用着很好,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我要你看着,我会替他把血债讨清。”
钟离彦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心裏却有些发酸。
或许是曾经运命不由自己的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因为她口中那个念念不忘的师兄。
钟离彦心生怅然,鬼使神差的问出这句话:“你可是觉得我与你师兄很像。”
萧芜突然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抬起,那眸光深邃,瞧的钟离彦心头一颤。
她忽而一笑,如同晴光印雪,将所有的阴霾尽数挥散。
“要说像,确实有点,师兄也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不过……”
钟离彦怔怔的看着她,喃喃道:“不过什么。”
萧芜在他脸侧落下一吻,如同羽毛划过,柔软的像是落入了他的心底。
她笑容清浅:“不过你不像他,也不是他,我分的很清楚。”
她记得很清楚,商随云被玄门高手联合逼入了无妄之地,他受了很重的伤,却抵挡着反噬的危险,深入禁地,找到了天魔精魄。那是炼心宗历代隐藏在无妄之地的圣物,唯有宗主才知道它的下落。
他把精魄留给了萧芜,死在了她的怀裏。
阿芜,师兄曾经告诉你,所有杀不死你的苦难终将变成磨砺,可若有朝一日当真无法承受,也无需自苦,放弃也无失为一种选择。
商随云将精魄交给她,同时也将选择的机会留给她。
阿芜,师兄一直看着你,如果有来世,真想你也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