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9日,腊月二十九,除夕。
沪市。
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冷,但节前的最后一场寒潮,还是赶在除夕夜前降临了。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沉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华山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将光秃秃的枝桠吹得簌簌作响。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赶着回家吃团圆饭。
相比较前两日的热闹,因为许多人购置完年货后,都赶着回家过年,所以,街头巷尾不再人挤人,今日的沪市街头巷尾少了几分喧嚣。
华山路889号老洋房。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窗外虽然是寒冬腊月,但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许阿姨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炖着佛跳墙,据说是老师傅的祖传手艺,已经连续炖了两天,满园香气四溢。
除此之外,旁边蒸笼里正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有所有人最爱吃的蟹黄包。
整个厨房此时弥漫着浓浓的香味。
但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只要林家人愿意,每天都是过年。
另一边,余梓文抱着囡囡在客厅里转,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尤豫提前从鹅城寄来的,领口绣着一只金色的小老虎,若有后世眼光来看,难免有些土气,但放到当下,却正合适,衬得小家伙白白胖胖,格外喜庆。
囡囡明显也很喜欢,此刻正好奇抓着一个布偶往嘴里塞,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住嘴住嘴,别咬那个,脏。”
余梓文急忙伸手把布偶拿开,但小家伙却难过了,瘪了瘪嘴,眼看要哭,余梓文眼疾手快,立即拿出奶嘴塞进她嘴里,哭声这才止住。
唉,照顾小孩子好难……
余梓文无奈,休息了一会儿后,抬头问道:“许阿姨,我爸妈快到了吧?”
许阿姨闻言,回道:“小顾去接了,下午六点的飞机,这会儿应该接到了。”
此时,林书平恰好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刚洗过澡,此时下楼后,便对余梓文道:“刚打过电话,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便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快,顾震驾驶着奔驰轿车,驶入庭院,稳稳停在门廊前。
随后,林宝国和尤豫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尤豫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烫了头发,是沪市很流行的波浪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而林宝国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精神头很足,看起来倒像个国企干部。
“爸,妈。”
林书平和余梓文笑着迎上去,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哎哟,我的乖孙女哦!”
尤豫一下车就看见余梓文怀里的囡囡,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囡囡乖,想奶奶了没有啊?”
囡囡被陌生人抱着,愣了一下,盯着尤豫看了几秒,然后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哎呀,认生了。”
尤豫也不恼,一边笑着哄,一边高兴道:“奶奶上次来你还不会翻身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林宝国在旁边看着,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最终一咬牙,走上前很僵硬的挤出笑容道:“来,让爷爷抱一会儿!”
尤豫冷笑道:“想得美,她都不愿意被我抱,你还……”
话还没说完,林宝国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囡囡,然后原地转圈。
而原本撇嘴想哭的孙女,竟然一下子就咯咯咯的笑起来。
尤豫目瞪口呆,顿时难过极了。
她转身从地上拎起一个袋子,面无表情的递给林书平道:“这是你爸特意给你买的年货,瞧瞧。”
林书平打开一看,却是两箱蓝底金字的脑白金,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
他忍不住笑了,问道:“爸,你买这个干什么?”
“电视上天天播,说送礼就送脑白金。”
林宝国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看包装挺喜庆的,就买了两箱,给你当新年礼物,据说喝这个能改善睡眠……”
林书平哭笑不得。
而余梓文却是抿着嘴笑,然后故意问道:“爸,你知道这脑白金是哪家公司生产的吗?”
林宝国愣了一下,抱着囡囡回忆道:“好像是广东的一家公司吧,叫什么药厂来着……”
“建航药厂。”
林书平接过话头,无奈说道:“这家药厂是我的。”
闻听此言,林宝国顿时大吃一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惊呼道:“你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保健品了?”
“做了两年了。”
林书平笑着说道:“我记得之前跟您提过,但估摸着您也没在意。”
林宝国回想了一下,好像儿子确实提到过什么药厂,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就算提了也不知道,保健品市场火的是脑白金三个字,大多数人不知道背后的制药厂名称。
现在知道了。
电视上天天播的那个脑白金,竟然是自家产的。
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林宝国瞬间就淡定了。
他此刻问出了广大用户最迫切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那这个脑白金,到底有没有用?”
林书平笑道:“有用,主要就是助眠、调理肠胃,但您别指望它能治什么大病,一些经销商为了卖货,经常夸大宣传效果。”
林宝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热衷保健品,但因为脑白金最近这段时间狂轰滥炸式的宣传,也让他有所耳闻,尤其那句广告词“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就更是影响深远了。
尤其在两广地带,已然成了走亲访友必备礼物清单之一。
想到这个保健品竟然是儿子做出来的,林宝国也是感慨万千:“论经商,我不如你。”
尤豫哼唧唧道:“十个你也不如儿子。”
林宝国骄傲昂首道:“啊对对对。”
一家人说说笑笑,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许阿姨端着茶水和果盘笑着过来,跟林爸林妈笑着招呼了几句后,又去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佛跳墙是主菜,已经炖了49小时,可以出锅了。
不久后,年夜饭便准时摆上了桌。
照例,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是八道菜——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酱牛肉、白切鸡、松仁玉米、凉拌三丝。
简简单单,虽然比不上大酒店的精雕细琢,但每道菜都是许阿姨用心做的,色香味俱全。
除此之外,就是准备许久的佛跳墙。
由干鲍鱼、花胶、辽参、鱼唇、鱼皮等二十多种材料熬煮而成。
早先许阿姨只会做简易版,只有花胶、大虾、海参等十多种材料,如今找了福州来的老师傅学习了半个月,算是把正宗古法佛跳墙的做法和味道学了个七七八八。
倘若算上干货泡发的时间,许阿姨单单做佛跳墙的时间,就准备了整整三天时间。
不过,许阿姨有付出,也有回报。
目前,其薪资已经从最早的五百块每月,接连上涨,去年年初就已经涨到了两千。
而前几天,为了把许阿姨留下来过年,林书平包了个大红包,又把许阿姨薪资上调,涨到了三千块。
月入三千,在后世或许稀松平常,甚至低于平均水平,但在1994年,却已经是平均工资的十倍。
此时,年夜饭备好,大家排排坐。
林宝国坐在主位,尤豫挨着他。
林书平、余梓文则坐在另一边,许阿姨忙完了厨房的活,也被尤豫拉着坐下:“许姐,今天除夕,你也别忙了,坐下来一起吃。”
许阿姨客气推辞了几句,但最后还是坐下了,跟尤豫笑着聊些家常,尤其聊起温提,更是满脸骄傲。
现在的温提,在香港新生代歌手中已经算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了。
不过因为要参加TVB举办的跨年活动,今年温提要等到初二才能返沪。
而除了温提之外,杜珍珍也在前两日飞往香港,与姐姐杜美美度新年,这是两姐妹去年就说好的约定,由于父母早逝,姐妹俩相依为命,目前也就只能在过年稍稍团聚了。
而利智也返回了闸北老家,与阿婆阿公拜了个早年,而后便跟着曹韵前往琼州度假,因为听说鹿城凤凰机场再过几个月就正式开通,届时两地往返非常方便,所以利智也动了在海边购买一套别墅的想法,此行过去,一是在温暖的海边度假,二就是购置房产。
所以今年的林家,相比较往年,显得冷清了许多,但因为添了新人,有了孩子,也是一贯的热闹。
众人彼此笑着聊了一会儿后,林宝国看看时间,便是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笑道:“今天是除夕,过年了,我先说两句。”
林书平很给老爹面子,当即便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其他人也连忙点头。
“第一杯,祝咱们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林宝国说完,仰头喝了一口白酒,顿时辣得直咧嘴。
尤豫笑骂道:“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林宝国摆摆手,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祝书平生意兴隆,事业更上一层楼。”
林书平闻言,也是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笑道:“谢谢爸。”
“第三杯……”
林宝国看了余梓文一眼,又看了看孙女,笑眯眯道:“祝咱们的囡囡健康成长,快快乐乐。”
余梓文因为还在哺乳期,不能喝酒,所以只能端起茶杯,笑着说:“爸,我以茶代酒,敬您。”
随后,一家人共同碰杯,然后各个七嘴八舌的聊着,气氛热闹起来。
许阿姨趁机给在座所有人都舀了一盅佛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