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书平在燕京饭店的套房里醒来，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后，镜子里的男人便有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钱能养人的确不假，自信、沉着，又带有一丝锋芒毕露的张扬。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这场拍卖会，不仅仅是陈东升的嘉德拍卖行首拍，更是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的一个重要节点，所以各方都挺瞩目。
而他来参加，最大的原因，自然还是为了捧场，当然除此之外，还能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时刻。
上午九点半，林书平准时抵达长城饭店。
长城饭店位于东三环北路，是燕京最早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整栋建筑呈Y字形，外立面是深色的玻璃幕墙，在当下的燕京极为少见，因此自建成后，就每每有市民前来观瞻，一度成为燕京城的地标性建筑。
酒店大堂自是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甚至亮的能反光，顶上的水晶吊灯垂下巨大的光瀑，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不过今天，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酒店的装修，而是二楼大宴会厅前那条长长的队伍。
当林书平站在大厅入口，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时，忍不住就吃了一惊。
他参加过不少大型活动，但像今天这样参加拍卖会还要买门票的活动，还是头一次见。
看来这场拍卖会，全京城乃至全国都非常瞩目。
林书平甚至能看到不远处CCTV的采访车，阵仗还真够大的。
“林董！”
就在此时，陈东升从人群中挤过来，即便只是3月末，寒凤依旧凛冽，但陈东升却已经是被周围人的热情簇拥、吹捧的冒了汗。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着向他道贺，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遮不住，最终一路小跑着走过来，恭敬的向林书平喊道：“终于把您盼来了！快请进！”
“这么多人？”
林书平跟着他往里走，好奇地问。
陈东升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没办法，我们本来没打算卖门票，但想来的人太多了，场地又有限，只能出此下策，一张门票定价五十块，您猜怎么着？三百多张票，一天就卖光了！还有人专门从外地坐火车赶来的，就为了看一眼拍卖会是什么样。”
虽然说起来很无奈，但其脸上的得意却根本掩饰不住。
林书平也笑了。
1994年的中国，拍卖还是个新鲜事物，大多数人只在电影里见过拍卖的场景，比如一个人站在台上举着槌子，下面的人举牌竞价，纷纷喊着“五百万”、“一千万”、“成交”的画面。
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这样的画面完全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梦幻的有些不显现实。
而现在，这样的世界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自然多的是人想来瞧瞧热闹。
片刻后，陈东升领着林书平穿过人群，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的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或开会。
但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拍卖会的现场。
正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拍卖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桌和一柄拍卖槌。
拍卖台的后方，则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上面写着“中国嘉德1994春季拍卖会”几个金色大字。
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百多把椅子，每一把椅子旁边都放着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和一个竞拍牌。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男女老少，不一而足，看穿着打扮，也都是非富即贵的样子。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书平在陈东升的引导下，在前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视野极好，正对着拍卖台，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一举一动。
“林董，您先坐着，我那边还有事要忙。”
陈东升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等会儿拍卖开始了，您要是看中了什么东西，只管举牌，您放心，不管您拍下什么，我保证都是真东西，由徐邦达先生亲自掌的眼。”
林书平笑着点头：“去吧，你忙你的。”
陈东升刚走，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便走了过来，四周不少人见了此人都是毕恭毕敬的打招呼，很快，中年男人便在林书平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书平，你也来了。”
林书平转头一看，顿时意外道：“国伟叔？”
来人正是胡国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此时他在林书平旁边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说：“没想到吧？陈东升这小子，其实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搞拍卖行，我总得来捧个场。”
林书平这下倒是惊了，诧异问道：“您跟陈总交情这么深？”
“谈不上多深，但也算是认识。”
胡国伟摆了摆手，平静道：“他父亲陈万林是老革命，跟我有些渊源，至于陈东升这孩子，当年在《管理世界》杂志社当副主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安分，迟早要下海，果不其然，先是跑到沪市捣鼓股票，后来92年南巡讲话一出来，他就坐不住了，跟着你在股市里赚了钞票后，就跑来搞拍卖行了。”
“不过话说回来……”胡国伟顿了顿，看着台上忙碌的工作人员，感慨道：“他能把嘉德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不容易，你想想，新中国成立到现在，国内连一家像样的拍卖公司都没有，文物拍卖更是禁区，他一个搞杂志出身的，敢闯这个雷区，胆子是真不小。”
林书平点头笑道：“陈总这个人，确实有魄力。”
“魄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借力打力。”
胡国伟压低声音道：“你看他请的那些顾问，什么徐邦达、史树青、刘九庵……这几位可全部都是是故宫的元老级人物，这些人愿意给他站台，说明什么？说明他做的事，方向是对的，上面也是允许的。”
林书平有些意外，继而若有所思。
他发现这些时代精英，诸如冯伦、潘石屹、史玉柱、陈东升……
个个都是理解政策的一把好手。
而且所做的事情，似乎都是上面极为关注的领域。
两人正说着，忽然现场掌声雷鸣，很快，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拍卖台上。
全场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个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拍卖台。
徐邦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清亮，毕竟年纪太大，说不上什么话，此刻站在台上，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说出多余的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拍卖槌，然后，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清脆的槌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像一声钟鸣，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目睹此情此景，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就连陈东升本人都是热泪盈眶。
而中央电视台的摄像机，也迅速将这历史性的一刻记录下来。
后来，央视在报道这场拍卖会时说：“嘉德的这声槌响，预示着纽约、伦敦、燕京三足鼎立的时代到来。”
虽然听起来，牛皮吹得有点大。
但随着国内经济腾飞，以及古玩市场的蓬勃发展，到最后，还真呈现出三足鼎立的态势。
此时，当徐邦达敲完槌，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下台后，全场就立即迅速起立鼓掌，目送这位国宝级鉴定大师缓缓离去。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拍卖台，站在了拍卖桌后面。
此人便是嘉德的首席拍卖师，高德明，亦是中国拍卖师职业的开创者和标杆，一度成为许多拍卖师的人生偶像。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参加中国嘉德春季拍卖会。”
高德明笑容满面，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我知道大伙都等了很久，那么言归正传，咱们直入主题，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吴熙曾先生的《渔乐图》，纸本设色，立轴，尺寸九十六乘四十五厘米，起拍价八千元！”
话音刚落，一个坐在前排、穿着花格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便举起了手中的竞拍牌，用一口带着港腔的普通话大声说道：“今天是嘉德首拍，我来捧个场，我出一万八！寓意你们嘉德拍卖行，一拍就发！”
全场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陈东升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立即激动鼓掌，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他自然认识对方，来自香港的著名收藏家张宗宪，圈内人称“罗伯特·张”，亚洲数一数二的大古董商。
说起来，张宗宪这个人，对陈东升来说意义非凡。
嘉德初创时期，陈东升带着团队去香港观摩苏富比、佳士得的拍卖会，是张宗宪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搞拍卖的。
从拍品的征集到估价，从竞拍牌的举法到拍卖槌的敲法，张宗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刻，这位恩师一般的前辈，正坐在台下，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嘉德捧场。
“一万八！一号牌的先生出价一万八！”
高德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笑着喊道：“还有没有加价的？”
“两万！”
后排有人举牌。
现场停顿几秒钟后，又有人举牌：“两万二！”
“两万五！”
竞价声瞬间开始此起彼伏。
高德明不愧被誉为中国第一拍卖师，跳动情绪的手段一个接一个，现场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林书平坐在前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拍卖台上，而是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激动握拳的陈东升身上。
他很理解陈东升此刻的心情。
甚至可以说，他很理解每一个创业人此刻的心情。
从1992年南巡讲话后下海，到1993年5月嘉德正式成立，再到今天这场首拍，陈东升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把一个从零开始的拍卖公司，做成了今天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