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的东西，我自然要挂着。”胡国伟笑着说：“不过齐白石的画作一幅比一幅珍贵，我担心惹人口舌，就从办公室摘了回来，放在家里。”
“其实也没什么。”
林书平笑着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书架上。
那里摆着几本线装古籍，中间夹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里，胡国伟比现在年轻许多，身旁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前面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灿烂。
注意到林书平的目光，胡国伟笑道：“这是你婶子，前年退了休，去沪市帮女儿带孩子，儿子在部队，一年也回不了几次。”
沪市？
林书平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已经打算回头让人接触一下。
“说起来，这幅画，我每天进书房都要看一眼。”
胡国伟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十六个字上，“宰相归田，囊底无钱，宁可为盗，不肯伤廉……齐白石画这幅画的时候，想的恐怕不只是古代的宰相。”
林书平道：“我觉得他想的是他自己。”
胡国伟一怔，旋即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
林书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国伟叔，今天拍下的那幅李可染的《漓江胜景图》，我想挂在您这里。”
胡国伟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行，太贵重了，一百八十万的东西，你想让我犯错误吗？我不能收。”
“不是送给您个人的。”
林书平笑道：“是挂在您这里，这幅画，我拿回去也是压在箱底，放在您这里，至少有人懂它。”
胡国伟沉吟片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此刻，书房里的灯光不算亮，橘黄色的光线落在那幅《宰相归田图》上，“宁可为盗，不肯伤廉”八个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那就算是借挂。”
胡国伟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画还是你的，挂在我这里，什么时候你想拿回去，随时来取。”
林书平笑了：“行，听您的。”
“书平。”胡国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起来，“你今天在拍卖会上花一百八十万买李可染的画，我不说你什么，那是你的眼光，但你记住，不管走多远，不管赚多少钱，这十六个字，你要记在心里。”
“宁可为盗，不肯伤廉。”
“做官如此，经商也是如此。”
林书平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国伟叔，我记住了。”
胡国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了，走，涮羊肉去。”
两人离开书房，下了楼。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林书平拢了拢衣领，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便是跟着胡国伟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窗外，燕京的夜景飞速掠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东来顺涮羊肉的铜锅端上来时，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而起，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
胡国伟用筷子夹起一碟羊肉片，一片一片地放进锅里，手法很熟练。
同时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书平，你在台湾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林书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头道：“基本谈妥了，跟台湾本地的杨登魁合资开了家影视公司，拍电视剧，主攻年轻人市场。”
“电视剧？”
胡国伟挑了挑眉：“什么类型的？”
“青春偶像剧，改编自日本漫画，讲年轻人的爱情故事。”
林书平简单介绍了一下：“预计下半年播出。”
胡国伟点点头：“那还好，你记住，就算是影视剧，也需严防思想渗透，不该碰的类型一定别碰。”
林书平笑道：“我明白的，国伟叔。”
胡国伟点点头，然后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林书平的碟子里，问道：“台湾那边的手续，政策上没问题吧？”
“走的是正规渠道。”
林书平说道：“公司注册在台北，法人是台湾人，我是以艺术总监的身份参与，您放心，绝对不涉及敏感领域。”
胡国伟嗯了一声，夹起一片羊肉，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嚼着。
等咽下去了，他才开口道：“文化这个东西啊，政策拦不住，你把内容做好，老百姓爱看，比什么宣传都管用，但有一条，千万别碰正治，你心里要有数。”
林书平郑重点头。
他又不是什么愣头青，怎么会如此不知好歹，碰那些要人命的玩意儿！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而起，平添一丝暖意。
……
深夜，林书平回到燕京饭店套房，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长安街。
片刻后。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江浔的号码。
“浔哥，辽国发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江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的，林董，高氏兄弟上周又去了一趟万国证券总部，跟管金晟的助理吃了饭，当时我就让人查了，他们在国债期货上的仓位又加了，杠杆至少八倍。”
一丘之貉，果然耐不住寂寞。
林书平笑了笑：“那就继续盯着，还有，之前让你准备的那几个离岸账户，开好了吗？”
“开好了，都是通过香港那边的壳公司注册的，查不到您头上。”
“好。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挂了电话，林书平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长安街。
他想起1988年那个夏天，管金晟在电话里居高临下地说：“要么做万国的代理，要么滚出沪市。”
至今，六年时间过去了。
当年那个被他一句话赶出沪市的年轻人，如今站在燕京饭店的顶层，正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而管金晟，亦正站在这万丈高楼的顶端，正春风得意。
“万丈高楼啊，塌起来才够响！”
林书平笑笑，转身回到书桌前，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今天拍下的李可染《漓江胜景图》的成交确认书。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百八十万，然后把信封放回保险箱。
关灯前，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今天拍卖会入场券上。
券面上印着嘉德的Logo和日期：1994年3月27日。
还有一年时间。
327国债风波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