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沪市,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满大街的梧桐树,叶子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午后阳光炽热,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华山路889号别墅的院子里,许阿姨种的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簇一簇,把整个院子点缀得生机盎然。
此时此刻,林书平坐在书房的窗前,打开电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WPS界面,上面正在撰写着《地球往事》的第十七章。
他已经盯着这一章看了快十分钟,但却一个字都没敲,倒不是卡文什么的,而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昨日与梓文姐温存正酣时,江浔打来了电话,汇报了辽国发的最新动向。
高原、高岭两兄弟上周又去了一趟万国证券总部,跟管金晟的助理吃了饭,并在一家高档会所里待到凌晨两点才出来。
最近,高氏兄弟在沪市国债期货上的仓位已经加到了十倍杠杆,选择了清一色做空。
这可是十倍杠杆……
历史在这一刻回归正轨,前世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林书平现在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这帮人的资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答案,江浔也查不到,只留意了个动向,那就是辽国发最近在跟东北的一家城市商业银行接触过,据说是谈拆借的事,数额不小。
但具体是哪家城市商业银行,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方向已经锁定,这次高氏兄弟频繁接触万国证券,就是需要管金晟那边帮他们背书、协调,一旦协调成功,做空国债期货便势不可挡。
至于万国证券为什么能跟东北那边扯到关系,大概也是因为万国证券这几年在全国铺摊子,而东北是他们重点布局的区域之一,跟当地政府、银行的关系盘根错节。
如果管金晟愿意帮辽国发协调资金,那就说明这两家已经不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而是深度绑定的利益共同体了。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管金晟才很信任高氏兄弟,愿意把后背交给这二人。
可惜,在前世的327事件中,辽国发临阵倒戈,直接成为压垮万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也是林书平想要的结局。
所以,他要确保这根稻草,在必要时刻,倒向该倒的方向。
当下一切都在遵循前世规律运作,林书平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继续盯着。
等大厦将倾时,只需要顺手推一把就好。
想通了这一点,林书平便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干,写不下去了。
大事临近,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八千万,十倍杠杆,三个月期限。
简单来说,就是几个月后,辽国发将会拿着8000万,再通过高利贷借7.2亿,凑成8亿资金,全部押注“327国债期货”会跌。
他们必须在三个月内赌赢,否则借的钱到期还不上,就会爆仓、血本无归。
这就像一个人只有1万块,却借了9万块高利贷,在一个月内赌一匹冷门马跑赢。
赢了暴富,输了跳楼,而结局显而易见,不过也正因此,辽国发见大势已去,临阵反扑,从做空迅速转为做多,放了万国证券一支冷箭。
后续高氏兄弟人间蒸发,管金晟锒铛入狱,这都是已经写好的结局。
林书平现在就只等剧情上演即可。
发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场景。
许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弯着腰,动作不紧不慢,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说起来,许阿姨来林家已经三年了,从一开始的生疏拘谨到现在的从容自在,整个人都像是被沪市的阳光泡软了,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沪上人家特有的温润。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的投射,许阿姨抬起头,看到二楼的林书平,微微一愣,旋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微笑道:“东家可有什么吩咐?”
林书平回过神来,问道:“毛毛最近有打电话回来吗?”
“昨天刚打过。”
许阿姨说起女儿,脸上立即有了光,甚至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说新电影拍得很快,马上就拍完了,还说拍完后就要送去参加什么外国的电影节呢,呵呵,这孩子,以前哪敢想这些啊,都是托了东家您的福。”
林书平笑道:“是毛毛自己争气。”
许阿姨还想说什么,但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她连忙放下水管,小跑着进屋去接,片刻后,她拿着无绳电话走到书房门口,说道:“东家,是江浔江先生的电话。”
江浔?
林书平接过电话,示意许阿姨离去,然后关上了书房的门,拿起电话说道:“浔哥?”
“林董,新情况。”
江浔有些兴奋:“关于辽国发的,我们的人拿到了一份拆借协议复印件,上面信息清楚地显示,他们从沈阳的一家城市信用社拆借了八千万,期限三个月,担保方是万国证券沈阳分公司,按当前保证金比例,这笔钱至少能撬动八个亿的仓位。”
来了!
林书平精神一振,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
八千万撬动八亿,十倍杠杆。
三个月期限,足够他们完成初步建仓。
至于三个月之后,要么借新还旧,要么仓位已经有了盈利。
管金晟这是在赌一把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1994年5月12日。
距离2月23日暴雷那一天,还剩9个月。
“327合约什么时候交割?”
“八月初。”
江浔说道:“时间刚好卡在到期前,林董,这些人是有备而来。”
“我知道。”
林书平颔首,然后问道:“协议复印件你手里有?”
“有,传真还是送过去?”
“送过来。”
林书平顿了顿,严肃且认真地说道:“不要寄,让人亲自送,等会你让人跟顾震约个时间。”
“好,明白。”
挂了电话,林书平忽然发现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这才发现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透过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透露出温馨的暖意。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想继续写《地球往事》,但敲了两行字又删除。
思绪烦乱,拿起旁边那份金融城的设计方案终稿,翻开看了一会儿,纸页上的线条和数据在他眼前迅速掠过,却始终没有形成逻辑。
他心思已经完全被管金晟联合辽国发等机构做空327国债期货合约的消息填满。
能从中有利可图吗?
毫无疑问是有的。
但这个必然暴雷的结局,他不敢碰。
五点半,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余梓文下班回来了。
林书平想了想,关掉电脑,起身下楼。
今天的余梓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公文包,腋下还夹着一份卷起来的《沪市经济报》,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纯粹的魔都职场丽人,自信又美丽。
看到林书平后,余梓文便像是个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围在林书平身旁简述着今日上班发生的一切。
“那几个收益不好的信托项目我已经开始清理了,跟客户谈了几轮,他们大部分都同意提前终止,唉,就是村镇银行那边还有点犹豫,他们想让我们帮忙做储蓄业务,但我查了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不良率偏高了,我不太敢接……”
“那就别接。”
“可是他们给的返点很高。”
余梓文犹豫道:“比市场价高出一截,我算过,如果接下来,华通今年的利润至少能涨两成。”
“返点再高,本金收不回来也是白搭。”
林书平想到邓斌案,便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认真道:“你做信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心里应该有数。”
余梓文没察觉到林书平的严肃,有些犹豫地说道:“我知道,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觉得可惜……毕竟那几个村镇银行的负责人挺诚恳的,跑了好几趟,每次都带一堆资料来,做了很详细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