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平看着时年五十五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的倪光南,沉吟问道:“倪总工,如果联想不投了,您打算怎么办?”
倪光南再次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继续争取呗!我在联想干了十年,从汉卡到微机,从微机到程控交换机,每一步都是硬啃下来的,我就不信这次啃不下来。”
“但如果联想董事会最终否了呢?或者说,如果连中科院也支持柳总呢?”
倪光南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可能是走神了,导致杯中的咖啡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碟子上。
他连忙拿出纸巾擦拭。
“倪总工,我直说了。”
林书平看了漫洒的咖啡一眼,身体微微前倾,态度认真地说道:“我愿意出钱,支持您继续做芯片项目,不过,不是以联想的身份,而是以我自己的名义。”
倪光南猛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出钱,您出技术,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做芯片。”
林书平淡笑道:“您在这家新公司,不用看联想的脸色,不用等中科院的批复,您有多少人,能带来多少人,我就养多少人,或者您需要什么设备,我就买什么设备,前期我准备投五千万,如果不够可以再加。”
咖啡厅里彻底安静了。
倪光南盯着林书平,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良久,他才压抑着激动说道:“可是林董,您知道芯片有多烧钱吗?一个流片就要几百万,失败了就完全打水漂了,而且我们不做x86还好,如果要做x86,就要跟英特尔正面竞争,您知道英特尔一年的研发投入是多少钱吗?足足几十亿美元,我们才几个人?”
“那又如何?”
林书平平静地说道:“我知道这是个无底洞,我也知道短期内不可能见效益,但是,倪总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中国的芯片会不会被其他国家卡脖子?”
倪光南细细一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们能寄希望于可能与否吗?”
林书平摇摇头道:“不管如何,只要做了,哪怕做不成,至少我们试过,也不会留下遗憾,您说对吗?”
倪光南微微沉默。
他再次喝了口咖啡,又放下,杯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根本没有注意,脑海里全都是刚刚林书平说过的那些话语。
作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核心技术一旦握在别人手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国内的电脑、通信、工控、乃至更多关键领域的芯片,依旧全部依赖进口。
那时候的国外厂商,百分之百会彻底筑起技术壁垒,到时候,定价权、供货权、标准权全攥在别人手里,他们想涨价就涨价,想断供就断供,想限制就限制。
这就是资本的劣根性!
而国内看似市场庞大、产业繁荣,可“心脏”却始终被他人牢牢握在手里……
若真到那一天,届时,人家轻轻一卡脖子,整条产业链都会瞬间窒息。
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就算组装出再好的产品,也只是给别人打工,就算做出再大的市场,也只是替别人巩固垄断地位。
现在图一时省事、一时赚快钱,放弃自主研发,将来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是几个亿、几十亿能补回来的……
这一点,他已经在董事会上几次强调,可奈何多数人还是坚持贸工技路线。
他甚至能预料到,就算是他一手创办出联想,但是,未来的联想,却已经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这辈子做汉卡、做微机、做交换机,拼的就是一口气,拼的就是不让中国在高科技领域,永远仰人鼻息。
在信息时代,芯片是所有信息产业的根基,根基不立,再高的楼也是空中楼阁。
可惜,任凭他说破嘴皮,依旧不被认可。
到头来,却是一个充满铜臭味的资本家,看中了自己,向自己投来了橄榄枝……
倪光南心中酸涩。
他双手紧紧攥着咖啡杯,内心陷入挣扎。
林书平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林董,您让我想想。”
片刻后,倪光南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不是小事……我在联想干了十年,不能说走就走,而且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得跟我的团队商量。”
“我不急。”
林书平微微一笑道:“但我想告诉您,这不是一时冲动。”
“我关注芯片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手里有深蓝新技术,虽然汉卡的市场在下滑,但我的渠道还在,销售网络还在,如果您的芯片能做出来,我可以帮您卖。”
“而且,华生资本在香港也是有资源的,甚至可以帮助对接国际供应链。”
“所以,倪总工,我有钱,有人,有渠道,现在,只差一个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倪光南看着林书平,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摊开的文件。
文件里,中国芯的技术参数、性能指标、研发计划,每一页都是倪光南的心血。
“林董,您让我考虑几天。”
倪光南开口道:“我现在有点乱,等我想清楚了,再给您答复。”
“好。”
林书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倪光南面前,笑道:“这是我私人的号码,倪总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打给我。”
倪光南接过名片,小心地收进包里,然后他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身来,郑重说道:“林董,今天您说的这些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我等您的消息。”
倪光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咖啡厅。
走到一半,他的背影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推开门,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林书平长吁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此时,顾震从旁边的桌子走过来,低声问:“林董,回四合院?”
“嗯。”
走出友谊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斜斜地照在长安街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
林书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报道。
那是2001年,中国刚刚加入WTO,倪光南在接受一次采访中,说道:“如果当年联想坚持做芯片,中国的半导体产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倪光南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声音沙哑,眼眶里噙着泪。
这张采访照片和内容被报道后,多年后被无数人翻阅出来,不断嘲讽满门忠烈。
现在,他有机会改变这个结局。
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他弯腰上车,奥迪100缓缓驶入长安街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每一栋建筑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路上,林书平拿起大哥大,拨通了闫强的号码:“闫总,你帮我准备一份方案,新公司的股权结构、研发中心选址、团队组建计划,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拿出来。”
闫强吃惊问道:“林董,您这是认准了?”
“认准了。”
“好,我全力去办。”
挂了电话,林书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了,才有人相信是能成功的。
接下来几天,林书平返回了沪市,并默默等待着倪光南的电话。
在这期间,他也不断回想前世的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