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结果公布的当天，燕京下起了小雨，
路上骑车的人都披着五颜六色的雨披，远远看去，宛如一条流动的彩虹。
华芯研发中心。
倪光南接到电子工业部的电话时，正在实验室里，调试着华芯二号的时序参数。
“恭喜，华芯集成电路研发中心，正式入选909工程首批配套设计企业，获得国家专项补贴合计三年两千万，同时承担车规级MCU和工业控制芯片的研发任务……”
听完来电讯息后，倪光南连连感谢了两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快捷键说道：“来一趟实验室。”
挂断电话，他露出笑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彻底过去了。
未来是光明的！
窗外，小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很快，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
片刻后，贺志强推门而入，问道：“倪老师，出什么事了？”
贺志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没焊完的测试板。
倪光南抬起头，看着贺志强，露出笑容道：“志强，咱们进了。”
贺志强愣然，然后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问道：“真进了？”
“真进了。”
得到肯定回答，贺志强眼眶有些红，随后冲出了实验室，向走廊里激动喊道：“同志们！进了！我们进909了！”
下一刻，欢呼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敲桌子。
所有人都激动万分。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倪光南坐在原地，没有去加入他们的欢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硬邦邦的华芯一号芯片，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芯片很轻，放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看了很久。
这颗芯片，从架构设计到流片量产，从第一次装车测试到一百万公里路测，他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但这两年里，他头发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但手里的电烙铁从来没抖过。
半晌后，他捏了捏眼角，接着拿起电话，拨通了林书平的号码：
“林董，909工程，我们进了，国家专项补贴两千万，分三期给付，同时承担车规级MCU和工业控制芯片的研发任务。”
林书平似乎没什么意外，闻言笑道：“倪总工，恭喜您。”
“同喜，同喜！”
倪光南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对了，还有件事得跟您说，胡伟武他决定了……”
“怎么说？”
“他选择留下来，我跟他说了您的承诺，成立通用CPU事业部，由他主导，他答应了。”
“没有其他要求了？”
“有。”
倪光南笑道：“他要了一面墙，说要从零开始画一颗中国人自己的CPU。”
“哈哈，好！”
林书平笑道：“人员和预算，您和胡老师商量着定，之前拟定的首期资金三千万，够不够？”
“够了，够了。”
倪光南连忙道：“林董，我替胡伟武谢谢您。”
“不用谢我。”林书平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您跟胡老师讲一下，咱们华芯给他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块画板，至于最后画成什么样，看他自己的本事，如果三千万不够，或者设备不够，直接给我打电话，需要什么人，不管他在哪里，我都给他找来。”
“好，那就多谢林董的支持了。”
挂了电话，倪光南靠在椅背上，脸上笑容不减。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中关村的街道湿漉漉的，几辆自行车在雨中慢慢穿过，车铃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脆。
远处联想大厦的灯光已经亮了，蓝色的Logo在雨幕中闪着光。
倪光南渐渐收敛了笑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拿起工作台上的电烙铁。
华芯二号测试板的最后一个焊点，还没焊完。
继续工作！
……
当天下午，雨停了。
燕京的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蓝得像是刚上好釉的瓷器。
此刻，胡伟武站在华芯研发中心的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铜牌。
华夏芯片集成电路研发中心……
这一行字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伟武依然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在门口站了没多久，就见倪光南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然后就那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胡伟武，露出笑容。
胡伟武有些拘谨地笑道：“倪老师，我来了。”
倪光南上下打量了胡伟武一眼，然后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走，我带你去看你的墙。”
随后两人穿过走廊，向为胡伟武准备好的办公室走去。
期间经过实验室，实验室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正围在一起，还在讨论909入选的事。
有人见倪光南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认出那是中科院很有名气的胡伟武，连忙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贺志强拉住了。
贺志强冲他摇了摇头。
……
走廊尽头是一间空置的办公室，倪光南推开门，侧身让胡伟武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
窗户朝南，正对着中关村大街，能看见远处联想大厦蓝色的Logo。
墙上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似乎刚刷过涂料，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石灰味。
一张空桌子、一把折叠椅、一台Sun工作站。
工作站的屏幕还亮着，蓝色的桌面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崭新的，但一切又都是荒芜的，亟待开拓者的到来。
胡伟武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身，看着那四面白墙。
倪光南站在他身后，笑着问道：“小胡，这面墙，够不够大？”
胡伟武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面正对着窗户的墙前，伸出手，手掌贴在墙面上。
墙面很凉，刚刷的涂料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一点点潮湿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空白，紧接着便转过身，看着倪光南道：“够了，倪老师。”
倪光南笑道：“还需要什么人么？”
“我想……”
胡伟武顿了顿，说道：“我想把黄令仪教授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