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沪市,整个城市里,除了知了声不绝于耳,还有十多处工地正在日夜开垦,一幢幢高楼大厦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即将拔地而起。
位于南京西路的一幢写字楼,这里正是摩托罗拉中国区总部。
一间豪华办公间内,空调嗡嗡作响,室内20度的冷气与窗外37度的天气呈现鲜明对比。
但总经理沃伦·布朗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松了松领带,把面前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粗略看了一遍。
这份文件,是三天前从一个私密渠道获得的,据说出自南京熊猫电子厂内部,当然,这家唯一的中国本地手机厂商,还不至于让布朗特意窥伺,所以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
文件的标题是《熊猫移动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产品定位与市场策略初步构想》,其中有一页被下属用红笔圈了出来,上面写着几行英文:
“熊猫手机第一代产品定价区间:1500-2000元,目标市场:城市工薪阶层、个体户、县城及乡镇用户。”
“如果定价一千五到两千元,用户买一台手机,只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收入,这个门槛,足够让大量观望中的消费者做出购买决定。”
布朗先生放下文件,端起桌上的冰黑咖啡喝了一口。
“1500到2000元人民币么?”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然后把文件推到办公桌对面:“志文,你看过了?”
坐在对面的市场总监王志文拿起文件,笑着说道:“已经看过了。”
“哦,那你有什么看法?”
王志文闻言,摇了摇头,不在意地说道:“布朗先生,我觉得这个定价完全不现实,就算摩托罗拉入门机型综合出厂成本也要两千出头,叠加渠道、品牌溢价才卖到四千八,而熊猫就算全部采用国产元器件,想要压到一千五售价,综合成本必须控制在一千出头,以当下制造业水平几乎不可能,他们这么卖,纯粹亏本。”
布朗笑了,揉了揉金色的头发,饶有兴趣地说道:“哦,万一他们真的做出来了呢?”
“那就让他们做呗。”
王志文也笑了:“一台一千五百块的手机,您觉得消费者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那是一台廉价的、靠不住的东西,中国的消费者虽然收入不高,但他们在买大件的时候,会宁愿多花一倍的钱,去买一个放心。”
“在这一点上,只有摩托罗拉靠得住,广义上来说,摩托罗拉这四个字,最少值三千块。”
布朗很满意王志文的回答。
一台一千五百块的手机,听起来确实不太靠谱。
要知道,元器件采购、组装、物流、售后,每一项都需要成本。
而熊猫电子虽然有些底子,但想要把成本压到那个水平……
除非他们用的是最廉价的元器件,最粗糙的工艺。
“那就先不管他们。”
布朗先生随意地挥挥手,而后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严肃道:“一定盯紧诺基亚,他们才是我们的主要对手。”
“明白。”
王志文颔首,然后拿起文件,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沪市,虹桥开发区,爱立信中国区总部。
市场总监林德伯格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同样握着一份关于熊猫手机的文件。
但他看得比布朗仔细得多,在文件到手后,就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仔细看完。
这份文件,是先到爱立信中国区总经理方德容手上的。
但方德容觉得没什么大碍,国产手机跟爱立信之间的差距,隔着一条长江,所以并没当回事。
可现在看到林德伯格竟然看得这么认真,也顿时有所警觉。
“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
林德伯格抬起头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那双碧蓝的眼睛透露出一抹警惕:“第一,这家合资公司的背景,有问题,这个华生资本,我听说过,表面上是香港资本,但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林书平的大陆人,被媒体称为大陆首富,除此之外,这个人还有自己的芯片设计公司,名叫华芯研发中心,有自己的摩托车和汽车生产线,还有遍布全国的销售渠道。”
作为一名中国通,林德伯格恰好读过林书平的发家史,对这位中国首富的履历如数家珍。
所以他更能了解、洞悉这份文件透露出的潜在威胁。
此刻,林德伯格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认真说道:“第二,是他们的芯片方案,你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核心芯片采用的是华芯二号简化版,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用的是一个自研的芯片,这能大大降低采购成本,而且据我所知,他们的车规级芯片,已经在一款叫熊猫的摩托车上,跑了一百万公里路测。”
“多少?一百万公里?”
方德容放下茶杯,表情有些错愕:“没有故障?”
一百万公里,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他认知中的国产车吗?
“是的,一百万公里,零芯片故障。”
林德伯格重复了一遍,说道:“方总,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组装厂,他们手里握着一块能用的芯片,而且是在真实工况下验证过的。”
方德容表情严肃起来,“你继续说。”
林德伯格点头道:“第三,他们的这个定价,一千五到两千元,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威胁……方总,你我应该都很清楚,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中国低端市场,都会被他们一口吞掉!
甚至可以说,整个亚洲的低端市场,都能被他们吞掉!
方德容心底毛骨悚然。
和林德伯格一样,他也是瑞典人,在中国待了八年,取了个中国名字,在这里待的越久,也越是比大多数外籍高管更清楚这个市场的运行逻辑。
低价,从来都是一种武器,而且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武器。
当年西门子进入中国市场时,用价格战砸开了一个又一个行业的口子。
现在,如果有一家中国企业能用一千五到两千块的价格,做出一台能用的手机……
那这个市场的格局,确实会被彻底打乱。
一念及此,方德容问道:“你觉得他们做得到吗?”
“技术上,是有可能的。”
林德伯格犹豫道:“华芯二号的性能数据我看过,虽然不算顶尖,但做一台功能机的核心芯片绰绰有余,其他元器件全部用国产件的话,成本确实能压下来,关键在于良率和品控,如果他们真的跑通了一百万公里的路测……这说明,品控这一块,他们是有底线的。”
方德容突然站起身来,来回走动了两步,回头道:“你说的没错,这是个威胁,我们不能这样等着。”
林德伯格点了点头。
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论,所以准备了许多个方案。
此时便开口说道:“的确不能坐视不管,我有几个建议,第一,找行业协会,看看能不能从政策层面给他们的低价策略制造一些障碍,比如,入网检测?标准需要再严一点。”
方德容说道:“入网检测是有标准的,不能随意加码,但能在执行环节上,做一些文章,这个建议可行,我会让人跟邮电部那边沟通,提一些关于产品质量安全的关切。”
“邮电部那边我接触过。”
林德伯格露出笑容道:“您说的没错,检测标准本身是固定的,但执行环节的松紧,确实可以谈,比如抽检频率、送检样品数量、检测报告的复核周期等等,这些都有操作空间。”
“那,用什么名义?”
“消费者权益保护。”
林德伯格说道:“低价产品在市场上流通,协会理应对产品质量安全的潜在风险保持审慎态度,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那就立刻去做。”
“我下周已经约了邮电部的王处吃饭。”
方德容笑着点了点头:“其他建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