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二月后，沪市天气骤冷。
街边早点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卖粢饭团的阿姨裹着厚厚的棉袄，热情地招呼往来的路人。
南京路上，巨型摩托罗拉广告牌伫立在寒风里纹丝不动，画面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正举着最新款摩托罗拉手机，对着镜头，脸上挂着外资广告标志性的制式微笑。
而除了摩托罗拉外，人民广场上的许多个醒目点位，都被另一家手机巨头爱立信的蓝色标识占据，一句“高端品质，触手可及”在最近这段时间通过央视广告的散播，火遍大江南北。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广告点位下，都标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定价：3800元。
这让许多人驻足观看。
可以说，这是爱立信入局国内市场以来，首次将入门机型定价跌破四千元。
这次的调价幅度之大，别说友商，连爱立信旗下各级代理商都始料未及。
与此同时，面对国产熊猫手机的低价冲击，诺基亚也给出了自己的应对方式。
不过，诺基亚不像是爱立信、摩托罗拉这般，在广告和价格上正面迎击，而是通过更深层的关系网络，悄然布局。
12月1号，一份盖着省邮电管理局公章的框架协议在杭州签署完毕，诺基亚入门机型正式进入该省政企采购目录。
类似流程，在多省同步推进，也备受欢迎，虽然没有详细公告，但这样的举措，足以把国产机挡在门外。
毕竟，选择名气不大、刚刚崛起的熊猫手机，还是大名鼎鼎、国际大牌诺基亚？
这似乎不是一个非常难以抉择的问题。
此刻，在杭州一家邮电器材公司的仓库里，一名工作人员正把新到货的诺基亚，整箱码进库房，相比起这充足的库存，仓库里关于熊猫手机的存储位置，已经空了两周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行业围剿，邮电器材公司主动加入二选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熊猫手机的产能严重不足，而且经常限购。
所以，行业内外几乎所有人都笃定，三大外企此番降价围剿，熊猫手机大概率会被彻底挤出市场。
就连爱立信中国区市场总监林德伯格，起初也是这般想法。
最开始，他在虹桥一家日料店，招待了几位省级代理商。
酒过三巡，这些代理商纷纷献出谄媚之语，也纷纷表示，只要爱立信这个价格一打出来，任何国产机都扛不住。
林德伯格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举了举杯，但心里也已经笃定，这把稳赢。
所以今天，他坐在办公室里，一边悠闲地饮着咖啡，一边在办公桌前，习惯性的看着每周五早上都会呈上来的市场周报。
这是他保持多年的习惯。
然而今天这份报告，让他悠闲喝咖啡的心情，彻底打乱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林德伯格把手上的咖啡杯丢在一旁，一脸惊愕的看着手上的报告。
报告上的数据，截止到昨天下午六点。
此刻，他已经反复通读了三遍。
每一次翻阅，都让他怀疑这份数据分析逻辑出现了巨大纰漏。
但是，他再三确认后，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在上周，熊猫手机单周出货量，环比暴涨217%……
单周，217%？
他不敢置信，再次确认了一遍封面上的调研对象名称，是的，没有错，调研对象是爱立信自己的渠道终端。
这让他胸口发闷，像是憋了一口老痰，吐不出来。
上周内部例会，他曾当众立下论断，只要围剿开始，不出两个月，对方一定会主动登门，洽谈渠道合并事宜。
当时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深表赞同。
林德伯格也坚信不疑，他深耕数据测算多年，早已把前后因果算得明明白白。
一台一千六百八十八元的手机，元器件成本根本压不住。
所以这个中国企业，要么亏本倾销，要么缩减用料偷工减料，不存在第三条生存路径。
可现在，报表上没有半点销量下滑的迹象，红色增长箭头陡峭上扬，几乎从页面左下角直冲顶端。
他多次核对页码，确认没有拿错竞品文件，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然后便迅速拿起这份数据，跑到总经理办公室，找到方德容，把这份数据递了过去。
方德容看过后，也是惊诧莫名，忍不住问道：“调研数据源会不会出错了？”
林德伯格苦笑道：“数据经过两轮交叉核验，南京、杭州、合肥三地抽样结果完全一致，今早刚完成最终确认。”
办公室陷入短暂死寂。
方德容重新拿起报告，翻到经销商反馈那一栏，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然后便看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汇总：熊猫手机的购机客户群体，多为个体商户、小作坊老板，以及乡镇基层公职人员。
不少人甚至本打算选购摩托罗拉，但奈何预算有限，再加上熊猫手机试用后，通话清晰、信号稳定，完全物美价廉，便直接入手。
这让方德容头皮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去买熊猫手机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芯片不芯片的，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打通电话、声音清不清楚。
而且最重要的是，熊猫手机百分之七十的出货量，走的都是县级渠道……
这是爱立信，乃至摩托罗拉、诺基亚此前未曾设想的道路……
毕竟，在他们眼中，中国目前是发展中国家，能够买得起手机的中国消费者群体，只能是一二线城里的都市精英。
但现在，那些四五线小城，乃至乡镇市场，竟然都涌现了不少目标客户。
方德容感觉心在滴血，像是错过了几个亿。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忽然失笑。
林德伯格疑惑地看过去。
方德容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份数据，缓缓说道：“我们花了几千万的广告费，最后只告诉了他们一件事：该有一部手机了。”
林德伯格错愕。
方德容有些感慨地说道：“我突然明白，中国人不用手机，是用不起，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用，现在，我们花了几千万告诉他们手机有用，然后，他们转头去买了一千六百块的那个……”
“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的东西不好吗？不是，是因为我们的东西，他们买不起。”
林德伯格微微咬牙，问道：“那，继续降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