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非鱼领着拾柒号的号码牌,此时观尘镜上标註的号码是“零柒”号,大家都是有素质的神仙,排在后头的无论阶品高低,皆三三两两坐一桌,饮茶谈天。
我作为一只妖不能露怯,更不能表现得像自己没有见过世面,是以为了体现我良好的素质与教养,我甚有耐心的同非鱼在东墻边捡了个软垫,学着那些仙女们的蹁跹姿态落了坐。
这厢甫一落坐,就见又一灰衣小童颇是体贴周全地送来了静心凉茶,我甚知礼数地致了谢,待那小童一转身,便扒住了非鱼小仙女问她这腾腾满殿神仙到底哪家是哪家的。
非鱼几分无奈地含笑同我一一说来,我一口凉茶,一口糕点,惬意舒服得很。
要说这司命星君到底圆滑周道,分明是这般繁冗琐碎的小事,却还能耐着性儿的将众仙们照顾得这般妥帖。
喝茶聊天过了约摸两柱香的时间,观尘镜映出“拾贰”两个大字。
一不甚夺目的肉乎乎的小仙女上前,画面就映在了凡间市井一隅。
这小仙女一看体态就知是个讲究吃食的仙女,但见画面落在繁华街道,一家做锅贴的苍蝇小摊,这小仙女手持狼毫笔,也不知要记什么。
我朝非鱼那处歪了歪,好奇问她:“诶,非鱼,你看她是记什么呢?难道是这锅贴的做法么?可我瞧着还不如咱们月神宫那大头厨子做的香呢。”
说着打眼将她一瞟,就见她盯着观尘镜,比那小仙女盯得认真多了。
我大惑不解,这锅贴瞧着纵然油乎乎焦脆脆,可是一看就知滋味不会比那大头厨子做的好啊,她看什么呢?
观尘镜映出“拾叁”大字,那凡尘烟火气渐渐消弭,直至铜面重新蒙上了层渺渺仙雾,非鱼小仙这才似大梦初醒般回神,眼眶鼻头微微泛红,瞧着甚怜人的模样。
我琢磨了一琢磨,她作这副触景生情之貌可不像是因着黄金锅贴。
难不成,她是很艷羡这珠圆玉润的小仙女的身材?
啧,这非比寻常的审美,当真怪得很。
她瞧着我勉力一笑,豆粒大的滚烫泪水“啪嗒”一声砸到几案上,顿时摔得个四分五裂。摔得我懵懵然。
是了,方才那镜中当然不可能仅有黄金锅贴,还有那掌厨的大爷身后,四方小桌侧的那一抹精壮人影。
我一时感慨良多,知鱼啊知鱼,你可知你有落花意,她无流水情?你还成天嘚瑟呢,人家都要被凡人拐跑啦!仅仅一个背影,就叫人家神伤落泪尽显女子娇柔,你可拿什么比?
非鱼嫩葱般的指背抹了抹泪,撑着几案立起身,我欲搀她却被她一个指头叫停,我只能眼巴巴瞅着她婷婷弱弱撞出门去。
正适时两个得空躲闲的灰衣小仙童躲在我身后闲聊,但闻,“诶,听说了么,那水曲柳前两日入了仙籍了,巴巴在后庭候了君上两宿,说是要表表感激之情呢。”
听到他们谈及柳树爷爷这个老熟人我颇感欣慰,旋即回首同他们攀谈,“二位说的可是极东仙洲槐泽岸的老柳树?”
左侧小童感嘆了声,“可不就是,可真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见他十分不易。”
我深以为然。那可不是,柳树爷爷修了万儿八千年的仙,熬至今日可不知熬死了多少波惨遭雷劈落地成灰的妖精呢。
我接道,“柳树爷爷其实无意得道成仙。”
俩小仙童清澈的双眸闪着八卦的色彩,“啊?”
我道:“他曾有言,他爱极东仙洲爱得深沈,哪怕是做一辈子的妖,也要守护极东仙洲的。成仙,其实只能算得上是一个美妙的巧合。”
俩小仙童齐齐甩了我一个白眼,我这脑中咔嚓劈过一道闪子,却是想到那日那“鲁智深”小神仙仙架仙洲时那副惊天动地的派头。
那日他可是撞了粒山头?
唔……如今想来,其实子契仙君他也并非不幸遭了仇家被人端了老巢么,他只是有点不幸而已。
非鱼再回来时已是一副坦然形容,面上挂了抹三月和风的笑意,只眼底稍稍发红。
一般而言流不出眼眶的泪那肯定都往肚子裏流了,我悄悄将她肚子一瞟。诶?咽了这许多泪,竟然也没见有个肚子。如此我得了结论,她的泪必然都流了心裏,她心裏肯定很苦哇。
这情之一字当真不是个好东西,一旦沾上,那得平添多少伤心无辜泪?
我斟了杯凉茶递与她,她饮了。我夹了片桂花凉糕送到她盘中,她用了。
我大舒口气,这肯吃肯喝的,肯定无甚大碍。就说吧,情那个玩意,它能比得上实实在在看得见吃得着的桂花糕吗?我以为,不能。
当夜月色沈沈,我仰于榻上辗转反侧。
我琢磨着知鱼待我不错,真心又诚意,我若真拿他当个朋友,今日这一出,我势必得告知他。
然我这厢尚在纠结该不该去寻他,他倒是先找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