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贾府。
气派上百年的一门两国公府,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如今已去其六。
宁国府的祖宅被三名商人买下,因此一个完整的宅院拆分成了三处,其中两人买下用来居住,另外一位买下后院,竟然用来开办园林式酒楼。
天香楼成为主楼。
周围原来给奴仆们住的房屋都被改建成单独的包间。
凝曦轩是副楼。
府里从外面引入的河水经过此处。
沿河风景优美。
为了精心改造,已经动工了一年,即将收尾。
荣国府两兄弟分家之后。
前朝的爵位已经没有了,贾政多少被人们恭维称为国丈,自己又是国子监的教授,还有林如海等一众关系,所以在新朝仍然是有身份的人。
贾赦却什么都没有。
贾母生前做出的安排,只把贾赦院分给了他。
贾赦院挨着宁国府,中间只有一条巷道相隔,属于两府之间的私巷,因此贾赦一家进出改由私巷的偏门。
不过私巷早已经不再是私巷。
主要是宁国府后半段改造的酒楼,如今工匠都从这里经过,而且开业之后,从这里经过的车马行人只会更多。
因此京城与贾府相识的人,谈起贾府时,认为十去其六。
这些言论无论多么刺耳,当事人也只能自己适应。
贾宝玉本就是软弱的性子,惯会自我安慰。
他随波逐流。
现在家里人安排他去朝鲜,他除了最初的忐忑,又想到自己去了朝鲜,恐怕与林妹妹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贾宝玉静静的立在柱子处,呆呆的看着天上。
贾宝玉已经二十六岁。
前几年正是新旧交替之时,贾宝玉的婚事于是耽误了下来,娶亲才不到一年。
新媳妇是大周梅翰林之女。
可惜如今已到了新朝,新朝连科举都没有。
虽然翰林的身份依然令人津津乐道,但也只是如此罢了,与前朝的地位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梅氏是传统官宦之女。
她与李纨性格类似。
府里的下人大多数打发走了,粗使婆子是全家公用的,不再是各家都有,他们小两口身边只能留下一个丫鬟。
梅氏选择留下秋纹。
王夫人这些年一心向佛不问外事。
贾政大概猜到原因,同意了儿媳的想法,贾宝玉得知后大惊,可又不敢反驳父亲。
于是宝玉身边的丫鬟们哭了一场,事已至此各奔前程。
唯独袭人最伤心。
哭哭啼啼的离开了贾府。
梅氏和秋纹整理着宝玉的衣裳,虽然不满意丈夫怯弱的性子,可梅氏依然关心道:“去了那边,不能像家里一样了。”
“知道了。”
宝玉像小孩子似的答应了一句。
后日他就要离开京城前往朝鲜,现在只想着去到林妹妹面前,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妹妹。
如果林妹妹愿意为他留下一滴眼泪。
那这趟远行就值得了。
宝玉轻叹了一声。
听到丈夫的叹息,梅氏习以为常,只当没听见似的。
“如果宝姐姐在的话,她也会来问我一句吧,除了林妹妹之外,宝姐姐应该是最懂我的人了。”宝玉见梅氏没有搭理自己,心里索然无味的想到。
越发觉得没意思,不禁流泪满面。
“呀,二爷,你怎么哭了。”
秋纹收拾了行李,回头看见宝玉哭了,连忙上前询问。
“我哭我的,与你不相干。”
宝玉一副要人来哄,却又故意做样子的模样太浅显了,令人一眼看穿。
秋纹虽然没有嫁人,但也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笑道:“可别哭了,等会老爷必然要见你的,仔细让老爷看见了,又要遭一通数落。”
闻言,宝玉立马开始擦眼泪。
连哽咽都没了。
梅氏自顾自的检查行李,只当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父亲一家日子难过。
靠着给人捧场过日子,可也非长久之道。
前朝翰林的名头还能维持多久,谁知道呢,按照弟弟所言,父亲回家生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家里的伙食越来越差。
婆家这边虽然日子也在下滑,可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公公其实非常优秀。
在他的约束下,他们这房的祖产都保留了下来。
随便一样东西拿出去都能变卖不少钱。
更不提价值数十万金的祖宅。
只要子弟不赌。
哪怕坐吃山空,也足够好几代人衣食无忧。
再看看隔壁宁国府和大房,梅氏才发现被人称为酸夫子的公公,他其实才是府里的顶梁柱。
而且公公并不打算坐吃山空。
公公除了自己争取成为大学教授,还不忘催促宝玉找一份正经差事。
还有孙辈的贾兰。
对这个已经二十三岁,比自己才小两岁的侄儿,梅氏也非常惊叹。
自己的夫君其实才气不弱,奈何性子上废了。
这个侄儿的才气不下于夫君,可性子上却如君子似的,有点类似他的祖父,也就是自己的公公。
梅氏高看侄儿贾兰一眼,因此对李纨十分恭敬。
认为李纨教子有方。
李纨见状也很高兴,两妯娌相处和睦。
她对家里的事情知道的越来越多,逐渐认为都是她的婆婆作怪。
否则夫君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性子呢?
而且婆婆还搞出了一桩陈年旧案,至今让家里都变得小心翼翼,虽然梅氏没有证据,但也认定了肯定是婆婆做的。
“你可说错了。”
过了许久。
秋纹把需要浆洗的衣裳拿去给粗使婆子们,回来刚跨入院子,被宝玉笑着拦住。
“我说错什么了?”
秋纹一头雾水。
她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的宝二爷。
大家都长大了,开始有了各自的烦恼,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反倒是二爷。
二爷的烦恼永远都有。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别人都笑话二爷,可秋纹却觉得她很喜欢这样的二爷,与二爷相处的时候让人更轻松。
“你说老爷会找我,结果老爷没来,害我白担心了半日。”
宝玉拉着秋纹的手埋怨道:“你赔我。”
秋纹笑着躲开手,好笑道:“就这事你还专门等着我不成。”
“这事还小么。”
宝玉气得跺脚。
秋纹最近为家里的事情烦心,一下子被宝玉逗笑了,一时间差点忘记心里的烦恼了。
秋纹终归没有说错。
到了用晚餐的时候,因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加上北直隶的京畿提升,物资丰富起来,许多人家也开始每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