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听闻宝玉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
这一次他归京休假。
整整两年,他一天假期也没有休过。
从天成县到京城,官道修得平整,快马加鞭不过四五日的路程。
可贾环这一路上走得并不急,他包了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七八天,沿途在各处驿站歇脚,顺便看看各地的民情。
越是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车马就越多,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倒比天成县那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贾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天成县那地方,说是县,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
前朝的时候只是个军事重镇。
贾环到任的时候,天成面对新政的冲击,县衙乱成一团,上下都没有头绪,不敢胡乱做一件事。
可贾环偏偏就把这个地方盘活了。
靠着那条南北通衢的官道,他把天成县打造成了贸易中转站。
先是修路,把县里通往官道的几条土路全铺成了石板路。
然后是招商,他亲自写信给一些商行,信中许了优待。
最后是建市,在官道边上划出一块地,盖了一排排的商铺和仓库,专门供过往的商队歇脚交易。
两年下来,天成县新增了三千多个就业岗位。
全县人口翻了一番,商税收上来比前朝最好的时候还多了十倍不止。
地方佥事、贤者都在夸,连报社也报道过。
说贾环才具出众,实心任事,堪称楷模。
这些成绩,贾环自己心里有数。
可他从来不跟外人说。
就像姐夫一样。
做得多,说得少。
马车进了京城,贾环没有回贾府,而是落脚在一处寺庙。
当天就有人送来请帖。
第二日。
贾环去往巷子深处的茶舍。
茶舍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董艺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贾兄,两年不见,你瘦了不少。”董艺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董兄倒是胖了。”贾环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董艺是参谋部的正六品官员,比贾环高了整整两级。可两人坐在一起,却看不出什么上下之别。
一来是因为贾环背后站着皇后,二来是因为董艺的哥哥董时,当年与贾环有过命的交情。
董时死在王夫人手里这件事,贾环知道,董艺也知道。
两人之间,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东西维系着。
跑堂的上了茶果点心,又特意端了一壶上好的龙井,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都带得严严实实。
董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道:“贾兄,你那个二哥,被弄到朝鲜去了。”
贾环正在喝茶的手顿了顿:“朝鲜?”
“两个月前的事了。”
董艺放下茶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薛宝钗如何从中斡旋,贾政如何托了薛科的关系,陆仲恒如何点了头,宝玉如何出了关,如今在朝鲜新义州的译学堂里教汉语。
贾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姐姐探春没有派人告诉他这件事。
按说以探春的性子,但凡家里有个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让人捎信给他。
何况宝玉去朝鲜这么大的事。
除非姐姐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告诉他。
贾环摇了摇头,把杂念抛开,问道:“我姐姐在京城还好吧?”
董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探春:“民间舆论很尊敬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怀上了,许多报社都表达了恭贺,皇后的名声很好。”
贾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姐姐再次怀孕,证明皇上很在乎她,这是天大的好事。
加上自己在天成县干出的成绩,可谓是喜上加喜。
所以他才决定休假一个月,好好回京看望姐姐,顺便看看未来的路。
“听说那件事,是皇后娘娘松了口。”董艺忽然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贾环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贵妃托人找到了官家,官家去见了皇后娘娘,娘娘点了头,事情才办成的。”董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贾环的脸色。
贾环没有立刻接话。
贵妃薛宝钗。
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一些记忆逐渐涌上心头。
董艺的哥哥董时,当年是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他们两个却心知肚明。
这件事贾政知道,可他选择了替妻子隐瞒。
贾环的母亲赵姨娘,也是死在王夫人手里。
“贾兄,”
董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些事急不得,你现在是皇后的亲弟弟,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若动了王夫人,外人不会管什么恩怨,只一个杀母的恶名就让人万劫不复啊。”
董艺生怕贾环控制不住乱来。
虽然新朝重定了很多规矩,可民间的风俗不是一时间可以扭转的。
王夫人名义上就是贾环姐弟的母亲。
贾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两年忙着公事,竟然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是自己大意了。
“薛宝钗出手帮贾宝玉,只是因为亲戚情分?”贾环放下酒杯,淡淡问道。
董艺笑了笑:“贾兄觉得呢?”
贾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小时候在大观园里,那些姐姐妹妹们待他的态度。
迎春惜春是老实人,对他不冷不热。
黛玉眼高于顶,眼里没有他。
探春是自己亲姐姐,虽然心里担心自己,可却不能轻易表现出来。
唯独薛宝钗,每次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说话温声细语,仿佛把他当成正经的弟弟看待。
那时候贾环年纪小,还真以为宝姐姐是个好人。
后来长大了,在官场里滚了几年,再回头看,才品出那客气底下的味道。
薛宝钗这个人,从小就心机深。
姐姐探春管园子的时候,别人都不争不抢,偏她出来争,争得不动声色,争得理直气壮,争完了还让人挑不出错。
这样的人出手帮宝玉,岂能没有缘故?
贾环不再想薛宝钗的事,抬起头看着董艺:“朝鲜总督府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董艺正色道:“我们分析过官家的心意,众说纷纭。官家出手,一般人跟不上他的思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官家很重视朝鲜,否则不会专门点陆仲恒的将。”
贾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董艺便把中枢院和枢密院关于陆仲恒的讨论详细说了一遍。
起初有人提议让陆仲恒担任海军部部长。
因为他曾是前朝天津巡抚,提督天津水师,后来又提督淮海水师,经验丰富,且与新朝官家有旧交。
海军部是新设的部门,枢密院不想它太过强势,推陆仲恒上去正好。
可官家否了这个提议。
“官家亲自点名,让陆仲恒去朝鲜当总督。”董艺压低了声音,“这件事连枢密院都没想到。”
贾环眉头紧锁:“海军部部长与朝鲜总督相比,岂不是明降暗升?”
“按道理如此。”董艺摇了摇头,“可官家的心思谁知道呢。”
贾环闭目沉思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