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宁锦。
柳奴眦目欲裂,皮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飞速去往临水阁。
宁锦楞楞站在原地,半张着嘴瞧见黑衣人往自己这处而来,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后跑。
可裙摆拖地,没跑几步便因慌乱被绊倒在地。
耳边疾风作响,回头只见刀剑直冲而来,宁锦深深地闭上了眼,生死相交那一刻,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噗”地一声轻响,一道伟岸的身影立在跟前,颇有些熟悉,坚定地挡去所有波澜。
宁锦蓦地回过神,身前之人直直向前倒下,天青色的腹部晕出朵朵颜红色花朵,凄美而炫目。
“官人!”
柳奴重重倒下,跌入宁锦的怀中。
四周护卫这才如从梦中醒来一般蜂拥而上,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所有黑衣人悉数拿下。
宁锦叫住来往的一名小厮,吩咐多寻几名太医,一位去往后院。
这才将心神捞了回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源源不绝。
“官人,你这是何必……”
柳奴失血过多有些晕眩,努力聚拢意识,笑道:“不生气了?”
宁锦瞧着他胸口的伤,一剑贯穿,几乎将大半天青色染为鲜红,眼泪流得更凶:“生什么气?大不了和离罢了。”
柳奴聚起所有的气力握住她的手,软嫩触感就如她脚底心一般,丝滑柔顺,“你嫁的是我,拜堂亦是我,不得与我和离,就算我死了也不成,听到没有?”
这番话说来霸道,若是放在以往,宁锦必得怼上几句,可此时鼻子被堵住,喉间也被堵住似的,只剩哽咽。
柳奴不依不挠:“答应,我。”
宁锦本就对他有意,不过是因着苏莹莹杵在二人之中的关系,才会想着和离。
如今他这般以命救她,哪裏还舍得和离?至于纳妾平妻,等他好起来再好生商议罢。
若真有不测,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
“只要你好起来,我便不和离。”
柳奴闻言,定定瞧着她的模样,像是得偿所愿的孩童那般,安心地闭上眼睡去。
待太医看诊上完药,柳奴便以柳无许的身份,被带回柳宅好生伺候。
此时已近傍晚,斜阳自千裏之外洒下,雀鸟归巢,暮色将临。
柳宅上下并无甚大动作,只将昏迷之中的柳奴送至紫婺院。
柳老夫人、秦氏、魏氏,无一人前来打探或是关心,像是柳府主人生死与她们无关一般,就连苏莹莹都未曾来瞧上一眼。
宁锦直觉有些不对,可柳奴实在是伤得太重,忽而发烫,忽而叫冷,她只得守在榻旁,以防万一。
太医说了,只要熬过今夜,便是无碍。
昏昏沈沈趴在床沿,深埋内心的往事如烟一般迅速划过脑中。
宁锦的娘亲王英乃淮南第一才女,出生书香门第,人人称颂其知书达礼,博古通经。
可由于名声太响,传入滁京,招惹不少高门贵冑的兴致,欲纳其为妾。
王英早早便看中淮南宁家嫡子,也便是宁锦的父亲,拒不肯去到滁京,二人私相授受,结为了夫妻。
此事传到滁京,惹人不快,在盐税这一块加了又加,名声载道。
宁父不说,可王英看在眼裏,含泪留下未足月的女儿及和离书,孤身去到滁京,以女夫子的身份在几家高门之内转圜,受尽人生苦短。
最终,销匿于人前,无人知其所踪,却终是保住了私盐商贩的荣存地位。
宁锦眼前好像出现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慈爱宽和,又像是勾人罗剎,恍恍惚惚分不清南北。
翌日天未亮,窗牗外的鸟雀先叫嚷了起来。
宁锦趴在床头睡得不深,立即就被惊醒,第一反应便是去瞧床上唇色发白的人。
天色还早,她只睡了一个时辰。
伸手去探柳奴的额头,滚烫的触感不再,恢覆了常人体温。
宁锦喜极而泣,又恐扰人安睡,只敢用锦帕捂住嘴,低声啜泣。
芊芊有眼力见儿地将屋内众人一齐带下去,徒留柳奴与宁锦二人。
宁锦瞧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抚上柳奴的眉眼,实在是……有些惑人。
从高耸的眉间到眼帘,再向下移至鼻梁,略过人中来至唇畔,均衡的呼吸喷薄在指尖,像是吹在宁锦的耳畔,令她面红心跳。
就在这时,柳奴倏地睁眼,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直直撞进宁锦的心底。
“哭了?”
他在近一月学马球之时,与王教头时常说话,是以谈吐流利不少。
宁锦快速拭去眼角泪珠,“没有,官人可有哪裏不适?饿不饿?渴不渴?”
柳奴上上下下瞧遍宁锦,确认她并无受伤才放下心道:“我并无不适,你别哭了。”
瘦了,憔悴了,若只为了他,倒是不值得。
柳奴很早便知,柳宅之人将他抓来,一是怕旁人瞧见那模样,引发舆论,二是怕他做了什么触犯律法之事,用那张脸嫁祸在柳宅的头上。
故而柳无许不会让他轻易丢了命,只会让他不时代为受点伤,作傀儡罢了。